第二日,卯时方止,天色尚未大亮。刘胜、班勇、李敬以及其馀八名羽林郎,全都身藏兵器,甲胄在内常服在外,来到万寿里一处院落附近。
“康公,就是这里?”
康万达点头如小鸡啄米。他如今已经猜到,这个十岁的小公子好象身份并不简单,因为那个号称店主的壮士都要对他毕恭毕敬。
刘胜抬头观察,发现这院落围墙比周遭民宅高出不少。但墙头未见明显异常,只在东西两侧各开了一道不起眼的小门。
班勇打了个手势,分出四人,两人一组,分别盯住两道门,以防有人逃脱。
其馀人则带着刘胜一起,隐在巷口的阴影处,正好能盯住大门。
除了李敬和康万达之外。
此时李敬轻轻推了康万达一把,低声道:“康公,按计划行事。”
康万达有点紧张。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脸上努力堆起平日的笑容。李敬则微微躬着身,落后他半步,扮作随从模样。
康万达抬手,在正门的门板上叩了几下。
院内沉寂片刻,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抱怨:“何人?如此之早……”
“是我,胡商。”康万达扬声应道。
门内插销响动,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个中年方士探出头来。他睡眼惺忪,先是看了看康万达,随后目光落在李敬身上。一看是生人,他脸上露出几分狐疑。
“康公?你这……这位是?”方士打量着李敬,没有让他们进门。
康万达赶忙笑道:“无妨无妨,这是在下的随从,信得过,身手也好,路上能护得周全。”他拍了拍方士的肩膀,“老兄放心,在下在洛阳这些年,规矩还是懂的。”
那方士又上下打量了李敬几眼,见他低眉顺目,确实象个护卫。他半信半疑,压低声音对康万达道:“康公,你是在洛阳见过世面的,此事非同小可,背后牵扯甚大,可万万不能出任何岔子。”
“晓得,晓得!今日有要事,不要耽搁。”康万达打着哈哈,顺势带着李敬挤进了门内。
院子不算太大,地面铺着青砖,角落堆着些杂物和药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气味,象是混合了多种矿物和草药。
几间厢房门窗紧闭,正对着院门的堂屋门开着,能看到里面摆放着一些工具,如丹炉、药碾、陶罐等。
进得院内,康万达便按照事先商定的说辞,对方士说道:“在下已谈妥了几条路上的关节,不日便可出发西行。今日我等可将石散的数目和种类最后敲定一下。”
方士点了点头:“正该如此。上吏那边也早就吩咐了。”
他说着,从怀中摸索出一串木牍,递给康万达,“这是上吏定的数目和价码,你看看。上吏说了,就按这个来,没有讨价还价的馀地。”
康万达接过木牍,装模作样地看了一遍。木牍上罗列着几种石散的名目,后面标注着数量和价格。他点头道:“恩,上吏定的价,还算公道,在下没意见。”
方士见他认可,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随即又搓了搓手,语气带着点为难:“康公认可便好。只是……上吏的意思是,能不能请康公……先预付利钱?毕竟这一趟路途辽远,需要不少时间。”
康万达闻言,立刻显出为难之色:“这……这与我们当初说好的可不一样啊。行商的本钱都已投了下去,如今又要先付利钱,这……这让在下很难做啊。”
他身后的李敬也适时地皱起眉头,微微上前半步,做出不满的姿态。
方士见他们这般反应,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变得强硬了些:“康公,话不是这么说。上吏既然开了口,自然有他的道理。你若实在为难,这生意……不做也罢。洛阳城里,想接这生意的人,也不是没有。”
康万达心中冷笑,知道对方是在虚张声势。洛阳有本事行商至西域的能有几人,他又不是不知道,哪里那么容易找到替代者。
但想到今日之事,他决定先不把局面弄僵,只好叹了口气,换上妥协的语气。
“罢了罢了,既然上吏开口,在下总不能为难他。这样,出发之时,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利钱届时一并结算,如何?今日,还是先让在下看看货吧。”
方士见康万达服软,脸色这才缓和。
“成,就依康公。”他转身,引着康万达和李敬走向一侧的厢房,“货都在这边库房里,种类、功效,正如之前说过那样,绝无虚假。”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屋内光线昏暗,靠墙摆放着数个木架和箱笼。方士点燃一盏油灯,逐一打开几个箱笼和陶罐,里面是分门别类装好的各色粉末,颜色或白或红或青黑,正是那所谓的“石散”。
康万达一边装作仔细查看,一边随口问道:“老兄,这东西……效用是没得说,但……吃多了,或是给人用久了,不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那方士正拿起一罐“玉容散”展示,听康万达此问,手上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有点不自然。但他很快强作镇定,干笑两声道:“康公多虑了!此乃仙家秘法炼制,能有什么问题?即便……即便真有些许不适,那也是因为,人与人的体质不同,不能一概而相量。你放心,真有麻烦,上吏那边自然有说法,你只管放心。”
康万达心中暗骂,面上却只得点头:“有上吏这话,在下就放心了。”
其实那“上吏”说没说过这话,康万达疑心得很呢。
与此同时,李敬借着康万达与方士交谈、查看货物的机会,已经观察过整个院落。他注意到,除了眼前这个为首的方士,院内活动的只有十来个身影,皆是方士或学徒模样,并未见到有其他人。
李敬心中估算,对付这十馀人,己方十名羽林郎,已是绰绰有馀。
如此,便可以动手了罢?
然而,就在李敬准备先控制住为首这名方士之际,耳边突然又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还夹杂着几声粗鲁的叫喊:“开门!快开门!”
这声音却不是从正门传来,也不是从两道小门。
那方士脸色微变,急忙对康万达和李敬道:“二位稍待,我去看看。”说着,快步走出库房,走近放着一辆辎车的角落。搬开稻草之后,那里居然还有一道暗门!
李敬暗道不妙,手已悄悄按在了腰间的短匕上。
院门打开,呼啦啦涌进来十多个的恶少年模样的家伙。李敬一眼就认出,为首一人,正是那日在上商里酒肆寻衅的,被称作“虎兄”者!
方士见到郑虎,抱怨道:“你们怎么来了?”
郑虎刚说半句:“上吏昨日又有话说……”
只说了这半句,郑虎也看见了李敬。
李敬今日虽换了装束,但他的长相和身形,都深深地出卖了他。
郑虎猛省,抬手直指李敬,声音因为惊怒而有些变调:“是你?!七里酒肆两个壮士之一,你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