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店主眼神涣散,听到刘胜的声音,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又无力地瘫软下去。
“小公子……”
他只是呜咽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班勇对李敬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将店主架了起来。李敬对旁边的庄户喊道:“取些温水来!”
温水很缓存来,班勇扶着店主,李敬小心地给他喂了几口。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店主咳嗽了几声,总算清醒了一些。他抬头看着面前的刘胜。
“小……小公子,在下……”他声音沙哑,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流了下来。
“先别说。宜僚,子恭,扶他到那边坐下,给他拿些吃的。”刘胜指了指不远处的案几。
班勇和李敬将店主搀扶过去,让他坐在案几旁。
案几上有尚温热的蒸饼,和浇着菜羹的粟饭。还有一碟咸豆酱。店主看到食物,眼睛顿时直了,也顾不上礼仪,抓起饼,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噎得直伸脖子,又猛灌了几大口水。
吃着吃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肩膀开始耸动,最终压抑不住,放声痛哭起来,泪水流进嘴里,混着食物,显得无比凄惨。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李敬皱了皱眉,但还是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巾。
店主用布巾胡乱擦了把脸,抽噎着说:“小人……小人知道小公子是好人,如今走投无路,实在无人可寻。到了上商里,天色已晚,酒肆也闭了门。小人实在不想等到明天,夜里风寒露重,身上一个钱也没有,怕熬不过去……就一路打听,问七里涧的庄园在哪儿……也不知走了多久,幸亏让小人找到了。”
刘胜在他对面坐下,平静地问道:“莫急,慢慢说。你卖了店,得了二十万钱,加之你之前的积蓄,数目应当不少。这才不到半年,何以落到这步田地?”
店主闻言,哭得更凶了,捶打着地面:“没了……全没了!二十万钱,还有我半生积蓄,整整五十万钱啊……全都没了!”
李敬在一旁插话道:“不到半年,花完五十万钱?虽说大手大脚了些,但在洛阳这地方,若真是挥霍无度,倒也不是不可能。”
“我倒是想挥霍在自己身上!”店主猛地抬起头,“还不如让我自己花了呢!至少……至少还能落个痛快!”
刘胜抬手,制止了还想说话的李敬,对店主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且从头说来。”
店主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原来他名叫周平,本是洛阳以西谷城县人。当初卖掉祖传的酒肆,是打算带着钱回老家谷城县,伺奉年迈的老母,并用这笔钱再娶一房妻室,延续香火。
他母亲对此期盼已久,只因周平之前三任妻子,都未能生下一男半女,此事成了老母亲最大的心病。
“我带着钱回去,老娘一开始很高兴,张罗着给我娶了个邻村的姑娘做续弦。”周平的声音带着苦涩,“可谁知道……谁知道那姑娘也是福薄,过门不到两个月,就染了急病,也没了。”
续弦的死,对周平母亲的打击似乎格外巨大。她开始变得神神叨叨,不再相信本地巫医,转而信奉起一个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神只,称之为“西帝”。那帮人就自称西帝社。
“那信西帝的人说,人活着就是受苦,死了才能去到西天极乐世界,还能转世投胎到好人家……”周平的脸上露出愤恨,“他们还说我周家无后,是前世罪孽,需用钱财供奉神明,才能消灾解难,求得子嗣……简直是放屁!”
班勇、李敬和忠伯听了这话全都嗤之以鼻。
“什么转世投胎?人死之后,归阴而已。不过你要是有本事,说不定能升仙。”好奇凑过来的王阿顺忍不住插话。接着田广和奉昌就把他拉走了。
周平没有理他,接着讲述他的遭遇。
“还有,甚至有类似巫蛊、诅咒的东西,如果有什么仇人的话,可以花大价钱,让此社的司命诅咒之。但是,除非是大富大贵的人家,一般平民想干这个,听说他们还不愿呢。”
他的老母亲不知着了什么魔,对此深信不疑,先是变着法地向周平要钱,后来更是趁周平外出料理续弦丧事时,将家中所有的积蓄,那五十万钱,全都捐给了那个教派。为的是,诅咒周平那几个前妻!因为老母相信,是她们有怨气,化鬼之后还不放过,才导致周平无后。
然而也没什么用。最后,在一个清晨,他老母穿戴整齐,投井自尽了。
“我回到家……发现钱没了,娘也没了……”周平的声音嘶哑,眼神空洞,“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没了!老母留下话说,钱财不够,心即不诚,她以身祭西帝,好解开我的诅恶。”
他悲愤交加,去找的人理论,想要讨回钱财。结果非但没要回一个子儿,反而被痛打了一顿,扔了出来。
“他们……他们还说,他们的头领是洛阳白马寺里一位高僧的弟子,背景深厚,说我一个升斗小民,根本惹不起……让我滚远点,否则下次就要了我的命。”
周平捂着脸:“我走投无路,在谷城县也待不下去了……想起小公子,是个仁善之人,当初买店也没压我的价……我就,我就一路乞讨,寻到这里来了……求小公子收留,给条活路吧!”
说完,周平伏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刘胜看着脚下这个一夜之间失去一切的男人,沉默了片刻。
也许旁人都不清楚周平在说什么。但刘胜可太清楚了。
这骗钱的手段象是邪教,可只言片语之中,怎么象是佛教的理论呢?
但现在佛教应该远未传播开来,当今天子也不太热心这玩意。就算有个别僧人在,也顶多是翻译点佛经吧。怎么会在乡间传播?
而且也不太可能猖狂到这个地步,到处去骗老头老太太的钱。
这里面,恐怕有点隐情。刘胜怀疑,彼辈号称白马寺之徒,也只是虚张声势。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忠伯吩咐道:“先带他下去,找个空屋安置,让他洗漱一下,换身干净衣服。”
忠伯应了一声,招呼两个仆役上前,扶起的周平,向后院的厢房走去。
“公子,该如何处置此人?”李敬问道。
“我在考虑。”刘胜没有直接回答,转身向主楼走去,“先看看再说。嗯,不过既然人来了,先好生招待一段时间。”
翌日清晨,周平在陌生的床榻上醒来,恍如隔世。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的粗布衣服,虽简陋,却干净整洁。
他出了卧房,转悠到外面,想找点吃的。很快就遇到李敬,手里端着一只陶杯。
“足下,精神可好些了?”李敬见他出来,就将陶杯递给他,“喝杯酒,暖暖身子,也尝尝我们现在的营生。”
周平连忙双手接过,道了谢。他看着杯中清澈如水的液体,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喝了一口。
刚喝下去,他就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咳……这,这是什么酒?”周平咂着嘴,感觉一股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
李敬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笑了笑:“此乃烧酒,是我庄园中所制,如今在我们酒肆售卖,广受欢迎。它还有个雅称,名为‘七里香’。”
“七里香……”周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猛地愣住。
“叫……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