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北宫,德阳殿的偏殿。
晨光通过高大的殿门斜照进来。刘肇跪坐在御案后,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粟粥,慢慢地吃着。
他今日精神不错,脸上少见地有些血色。侍立在一旁的大长秋郑众见他食欲甚佳,暗自松了口气。自去年冬那场大病后,天子已有许久没象这样好好用朝食了。
他希望这圣明天子多活几年,最好能象孝武皇帝那样能活。
刘肇将粥碗放下,擦了擦嘴,刚想说话,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小黄门趋步而入,郑众上前询问何事。接着,他回来伏地禀报:“陛下,邓贵人、清河王在殿外求见。”
“清河王?”刘肇眼睛微微一亮,“快请。”
郑众却皱了皱眉。他猜测,这个时辰,清河王与邓贵人一同前来,可能并非寻常求见。
不过他不动声色,退到刘肇身侧,手拢在袖中。
不多时,邓绥低着头缓步而入,清河王刘庆跟在她身后。
刘肇笑着抬手:“阿兄,许久不见了。”
刘庆却没有如往常般笑着应声。他走到殿中,撩起衣摆,竟直接跪伏在地。邓绥也在一旁肃然行礼,眉眼间一片凝重,似乎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刘肇的笑容僵在脸上。
“陛下,”刘庆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臣……今日前来,实有一事不得不奏。此事令陛下为难,臣有罪,请陛下恕臣死罪。”
刘肇敛了笑意,身体微微前倾:“阿兄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刘庆却没有起身,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继续说道:“只因此事……事关陛下后宫,可能牵涉甚广。臣思虑再三,若不说,是为不忠;若说,恐伤天家和气。故而……故而……”
“说。”刘肇打断他,声音沉了下来,“朕让你说。”
刘庆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臣近日查得一事。阴皇后之母,邓朱邓太夫人,私行巫蛊之术,诅咒陛下、邓贵人,还有……皇长子胜。”
“……你说什么?”
刘肇握紧了拳头,极力劝慰自己不要过于激动。
刘庆伏地再拜:“邓朱借民间私社‘西帝社’之术,行巫蛊事。所咒之人,首为邓贵人,次为陛下,还有皇子刘胜。”
殿内死寂。只有刘肇粗重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良久,刘肇忽然冷笑一声:“好。朕念她是功臣之后,前次石散一案未深究其罪。她倒好,用这等手段来回报朕。阴后知晓此事吗?”
“这,臣不知。不过最近,邓太夫人入宫次数不少,据宫中奴婢传言,其与阴后经常屏退左右,似有密言。”
刘肇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郑众连忙上前轻拍其背,却被刘肇挥手推开。
邓绥开口说到:“陛下息怒。此事……或许也怪妾。近来宫中事务繁杂,妾忙于处置,难免冷落了阴后。阴后伤心,可能……”
“不必说了。”刘肇说,“朕自去年病倒,至今未能恢复如前。朝中事务,多赖尔等辅佐。邓贵人有丈夫之性,颇可以与知外事。这次……”
他顿了顿,看向郑众:“仿石散一案之例,此案由中常侍张慎、尚书陈褒主持审理。邓贵人与郑众,共同定夺。”
郑众躬身:“诺。”
刘肇叹了口气,语气轻松了一些,对仍跪在地上的刘庆说:“阿兄起来吧。此事你能禀报,是为大功。”
刘庆却没有动。
他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竟比方才还要悲痛:“陛下……此案,与臣也有干系。臣……自请下狱。”
“什么?”刘肇怔住。
邓贵人和郑众都十分惊讶,看向刘庆。
刘庆以袖拭泪,声音哽咽:“邓太夫人行巫蛊事,与民间一私社有关。陛下也知,臣与白马寺的番僧,有些往来。也不是信其胡教,只是欲为陛下祈福长寿。可臣府中有一名属吏,称喜爱这佛经,得臣之命,与白马寺往来过数次。之后,其在外谎称他是白马寺弟子,更打着臣的旗号,私设‘西帝社’,收纳信众供奉……”
他每说一句,刘肇的脸色就沉一分。
“所得钱财,部分确实给了白马寺做香火,部分……部分留在了臣府中。”刘庆重重叩首,“臣听信属下之言,以为只是信众的供奉。直到近日获知巫蛊之事后,才查明,那属吏竟瞒着臣,以私社之名行骗于州郡,欺瞒士民豪强,更有掠卖民女、侵吞田产之恶行!而邓太夫人的巫蛊之事,也是听信了属下的花言巧语,以为这新至中原的‘西帝’神只,比中原旧神更灵验!”
说完,他伏地不起,肩头耸动。
刘庆说的并不全是实话。
不过巫蛊这事,他是真没参与。只是,那社司命告知他邓朱所作所为之后,刘庆并没有第一时间揭破。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邓朱献上的马蹄金。待她来过几次,证据确凿之后,再揭之不迟。
刘庆的生母宋贵人被逼自尽时,他虚岁才四岁,本是天真烂漫的年纪。但从此,他再也没能做回孩子。
险恶的生存环境迫使他早熟,他懂得压抑自己的悲伤,尽力躲避灾祸,最终成为一个孝友恭谦、谨小慎微之人。就连说话也从来不敢提及自己的母亲。至于失去的太子之位,就更别提了。
更没有试图报复那位,受窦皇后指使而污蔑宋贵人的蔡伦。即使蔡伦当时只是一个无名无势的小黄门。
所以当今天子才会如此信任他,对他没有丝毫的怀疑。
曾经天子也依赖他,谋划诛除窦氏的大事,也算是为母妃报了仇!那是清河王最痛快的时光。
但现在,又有了邓绥……连暂时品尝到皇权滋味的机会,也少了很多。
而蔡伦,已经成了“尽心敦慎,数犯严颜,匡弼得失”的贤臣,与邓绥的关系也很好。
以后,邓绥必然立后……至于再以后,现在不能想。
没有母爱,没有权力,没有任何怪癖,既然皇权不能分给他半分,至少,可以多补偿些黄金吧?就这一点点欲望而已,世上圣人毕竟难找,又何必强求无过呢。
而且,也不用阿弟你赏赐,我自己搞来也是一样的!
这里有两箱马蹄金,谁能告诉我,哪一箱高尚,哪一箱龌龊。
刘庆用力摇摇头,说:“实际上,这私社所供奉的,根本就是此属吏私自编造的假神而已!”
刘肇久久不语。
他看着跪在殿中的兄长,这个曾与他一同在永元四年谋划,扳倒专权跋扈的窦氏外戚的同盟。那时他们都还年轻,刘肇十四岁,刘庆也不过十五六。
如今,兄长跪在这里,涕泪横流,说自己贪财。
唉。以我大汉诸候王的所作所为,贪财又算得了什么呢。
“阿兄。”刘肇终于开口,“你要这许多钱财,做什么?”
刘庆说:“臣自辅佐陛下清除窦氏后,便无意再参与朝政,承蒙天子垂怜,留在洛阳。可……可臣子嗣众多,封国所出有限,时日一长,便……便忍不住敛财的心思。但臣对天发誓,绝未指使手下行害民之恶事!但臣失察是真,望陛下严惩。”
他又重重叩首:“臣有罪!臣愿削去清河王封国,以赎罪愆!”
刘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高起来,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削去封国?”刘肇边笑边摇头,“阿兄,你莫说笑了。自孝明皇帝以来,宗室里胡作非为的诸候王还少吗?强占民田、殴杀官吏、淫乱无度……最后也不过是减封地、加训斥罢了。朕若因这点事,就不顾阿兄当年大功,削了你的封国,不成了暴君?”
他止了笑:“朕不做这等事。”
邓绥这时适时开口:“妾以为陛下所言甚是。清河王也不必再自责了。清河王之过,但比起当年东海靖王之禽兽行、济南安王之谋反,孰轻孰重?东海王、济南王不过削县减封,清河王难道反要削国?”
刘肇说:“正是如此。阿兄起来吧。此案便如朕所言。至于阿兄你……”
他顿了顿:“闭门思过三日吧。”
这就是刘肇对自己兄长的情义。
他懂。
刘庆泣不成声:“臣……谢陛下大恩!”
邓贵人见刘庆就此谢恩,不由得盯着他看了一眼。但是一贯谨慎的她,只觉得不应再插话。她知道,清河王内心深处,觉得天子对其优容,是应该的。
“但此案目前只有口供,而无物证吗?”刘肇想起刘庆刚才的措辞,多问了一句。
刘庆说:“然。是否需……”
“清河王不会欺骗朕,尽管去查吧。”刘肇说完这句话,对眼前二人点了点头,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