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刘胜突然的发问,蔡伦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答道:“皇子明鉴。此物将大有用处,自当推行天下,惠泽士林。在下确有此心。”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明白。
刘胜手指摩挲着杯沿,缓缓说道:“尚方令说得是。此物本应为天下所用,我不该藏私。不过……”
他抬眼:“我也听说,蔡令监执掌尚方,所制器械,无不精工坚密、牢劲精利。我庄中护卫,所用多是寻常刀弩,若尚方令能指点一二,使我等也见识见识什么叫‘国之利器’,那这造纸之法,我必倾囊相授。”
蔡伦眼睛一亮,说:“那是自然。其实在下已经备了薄礼,想不到正是皇子所欲。”
他对随行的小黄门一使眼色,小黄门便将背上的长木匣取了下来放在蔡伦面前。
蔡伦打开木匣,先取出一张弩。
那弩通体黝黑,弩臂以硬木制成,打磨得光滑如镜。弩机是青铜所铸,结构精巧,望山上刻着细密的刻度。
蔡伦将其放在案上,又取出一柄剑。
剑长三尺,剑鞘朴素。蔡伦拔剑出鞘,寒光乍现。剑身有细密的纹路,从剑锷向剑尖层层荡开,一看便是千锤百炼之物。
“此弩,射百二十步而劲不衰。”蔡伦抚着弩臂,语气里带着匠人特有的自豪,“望山刻度精细,百步内误差不过寸馀。”
他又拿起剑:“此剑,经老工匠之手,费时费力,不计工本。洛阳城中,能与它相提并论者,恐怕难找。”
刘胜的手抚过弩臂,感受着木纹的触感。又拿起那柄剑,手指轻弹剑身,嗡鸣声悠长清越,馀韵不绝。
确实是好东西。比他庄园里护卫用的那些强出不止一筹。
“好剑好剑,尚方令此剑可有名字?”
蔡伦说:“无。不过皇子可为其命名。”
刘胜说:“我庄园位于七里涧之畔,不如就叫七里剑吧。”
“善!是个好名字。”
蔡伦观察着刘胜的神色,说:“若皇子不吝赐教造纸之术,尚方日后所制之纸,若有得利,愿分润皇子三成。”
刘胜抬起头,笑了:“尚方令如此慷慨,我再藏拙,便是不识抬举了。”
蔡伦面露喜色,长长一揖:“谢皇子成全!”
刘胜放下剑:“我带你去工坊看看。”
两人起身往后院去。造纸的工坊临近七里涧,还未进门,已能听到水车转动的吱呀声,和踏碓的闷响。
工坊里热气蒸腾。有人正在用竹帘在池中抄纸。旁边架子上,晾着数十张已成形的纸张,在阳光下一片浅黄。
蔡伦一进去,眼睛便不够用了。他快步走到水池边,俯身细看纸浆的浓度,又伸手捞起些许纤维,在指间捻搓。接着走到晾纸架前,轻轻触摸纸面,对着光看纹理,又将纸角提起抖动,听那脆响。
“妙……妙啊!”
蔡伦绕着工坊又转了两圈,边看边问。石灰水浸泡多久为佳?纸浆中添加草木灰水的比例是多少?
刘胜一一作答。有些细节他自己也是摸索所得,所以对答如流。
问了个大概,蔡伦长叹一声:“皇子才智,令人佩服。此法若推行天下,竹简缣帛之累,可减轻大半。”
刘胜却道:“尚方令,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造纸之法,我可与尚方共享,三成分润亦可。但我也想求尚方令器物背后之‘法’。”
蔡伦知道,刘胜指的是当做礼物送来的弩和剑。
蔡伦沉吟片刻:“皇子所言甚是。规、矩、权、衡的度量之法,百炼精钢的锻造之道,我都可以为皇子讲述。只是……”他顿了顿,实话实说,“这些技法,需多年锤炼的工匠方能施展。皇子庄中,怕是没有这般人手。便是我倾囊相授,至多也只能造出几把好弩罢了。”
“无妨。”刘胜摆手,“我只是想知其所以然。尚方令今日既来,不如解我之惑。”
蔡伦看着他认真的神情,终于点头:“好。”
两人回到主屋。忠伯又添了灯油,室内更亮了些。
蔡伦将弩拿到案上,开始讲解。
“弩之要,首在臂材。”他手指轻叩弩臂,“需选纹理顺直、无疖无疤的柘木,阴干三年以上,以桐油反复浸透,方能有韧劲、不变形。”
“其次在机。”他小心拆下青铜弩机,零件不过六七,却环环相扣,“这‘悬刀’与‘钩心’的咬合,须严丝合缝。间隙大一丝,扣发便拖沓;小一丝,又易卡滞。”
“望山之刻度,亦非等分。”蔡伦指着弩机上方的瞄准尺,“需按弩力、箭重,依抛射之理计算划分。百步之内,误差可控制在寸馀。百步之外,则需射手凭经验修正了。”
他又拿起剑,手指抚过剑身的层层纹路。
“此剑也有妙处,用了尚方老工匠所创之法:将生铁与熟铁叠打,反复折叠锻合,尤如揉面。每折叠一次,谓之一‘襞’。他所制环首刀,不过三五襞。此剑,足足九襞。此法非熟匠难以掌握,尚方之中也无几人,在下甚至担心无人传承。”
“折叠愈多,铁质愈匀,杂质愈少,剑身自然柔韧锋锐。只是耗工极巨,一柄剑,老匠人也需锤炼月馀。”
刘胜听得专注,不知何时已铺开一张新纸,手持炭笔,边听边记。
蔡伦起初未在意,待讲到弩机各部分尺寸比例时,忍不住瞥了一眼。
这一瞥,却又让他看见一些新鲜玩意。
纸上标注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符号,还有个空心的圆圈。
“皇子,这是……”蔡伦指着那些符号。
“哦,数字。”刘胜随口道,“用于计算,比算筹方便。”
蔡伦凑近细看,“这‘0’又是何意?”
“表示‘空’,‘没有’。”刘胜在纸上写下“10”,又写下“100”,“你看,有了这个‘0’,同样的‘1’,放在不同位置,便可表示十、百、千。计数、计算,都简便许多。”
蔡伦执掌尚方,终日与数目打交道。物料多少、工期几何、耗费几许,全凭算筹推演。有时一场大制作,光是核验帐目便要数人花上数日。
这小小的“0”,结合他日常经验,让他茅塞顿开。
“皇子,此物大妙!”
刘胜笑了:“这数字之妙,还需配合算法。”
他随即在纸上写下几道简单算式,演示加减乘除。又列竖式计算。都是最基础的。
蔡伦知道这几个算式本身都很简单,但是这方法是难得的好用。
蔡伦看向刘胜的眼神已全然不同:“皇子今日所授,价值何止万金。在下……受益无穷。”
刘胜摆摆手:“雕虫小技罢了。尚方令若觉得有用,尽管拿去用。”
屋外,天色不知何时已暗透。刘胜和蔡伦这才惊觉,时间有点太晚了。案上的枣糒早已吃光,只剩空盘。
蔡伦连忙起身:“叼扰皇子太久,在下该告辞了。”
刘胜送他到大门。蔡伦郑重一揖:“今日之会,在下永生难忘。造纸之事,回宫后便着手安排。他日若有疑难,还望皇子不吝指点。”
“彼此彼此。”刘胜还礼,“尚方令若有闲遐,常来坐坐。”
蔡伦上了马车,小黄门扬鞭。车轮声渐远,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