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但刘胜刚刚准备就寝。
只因为他今天有点累,蔡伦走后忍不住又吃了夜宵,耽搁了睡觉时间。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忠伯压低的声音:“田广?这么晚了,什么事?”
“我,我忍住不来找公子。我看烛还没熄……”田广小声说。
“公子正要歇息。有事还是明日再说吧。”忠伯说。
刘胜抬起头,朝门外道:“让他进来吧。”
门开了。田广走进来,身上还带着纸坊里那种草木灰和树皮混合的气味,因为他最近经常在纸坊劳作。
“公子。”田广行了礼,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坐。”刘胜指了指对面的席子,“这么晚过来,何事?”
田广跪坐,双手放在膝上,踌躇道:“就是……就是想问问公子,白日那位宫里的大官,是不是要把咱们造纸的法子学去了?”
刘胜放下笔:“是。我答应教他。”
田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憋出一句:“那……那我们不是白干了?”
“怎么是白干?”刘胜看着他,“尚方令答应,尚方日后若有得利,会分我们三成。”
田广嘟囔着,“可咱们自己做,十成都是咱们的。现在把法子教给别人,就剩三成了。那酒肆的烧酒,咱们就没教给别人,赚的钱不都留在庄里吗?怎么到了纸这儿,就变了?”
他说得有些粗鲁,就想问问凭什么。
刘胜沉默片刻,道:“田广,纸和酒不一样。酒是享乐之物,纸却是承载文本、传播学问的器物。这造纸之法若能推广天下,让更多读书人用得起纸,是造福苍生的大事。”
田广低着头说:“公子说的这些,在下不是很懂。庄园众人起早贪黑,砍树、剥皮、捣浆、抄纸……手都磨破了,现在说要教给别人。”
刘胜看着他,忽然笑了:“田广,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纸坊里其他人,也这么想?”
田广迟疑了一下:“也不是。王阿顺、奉昌他们就觉得只听公子的就好。”
“恩,你想想,就算只有三成利,但是尚方之中,工匠、资财何其多,若要造纸,比我庄园中恐怕要多十倍百倍,如此看来,我等难道不合算吗?”
田广挠挠头说:“我倒没想到这一层。”
刘胜坐回席上:“况且,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田广说:“我读书少,但公子没有骗过我。所以我信公子的。”
刘胜点点头,突然问:“对了,惠君如何?”
田广叹口气说:“惠君还是老样子,不愿出门,也不愿去酒肆做主垆。只能多辛苦忠伯了。我和阿顺、奉昌去劝了几次,她只说心情不佳。以前没看出来,她竟如此羞赦……”
“女子心,海底针!”刘胜说,“我等也不必强求。”
田广闻言,忽然咧嘴笑了:“公子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子已经娶了三妻四妾,经验老道呢。”
刘胜哈哈大笑,田广顺势告退,屋里重归安静。
翌日上午,刘胜带着班勇出了庄园,往洛阳城中永和里去。
到了班昭宅,班勇上前敲门,接着就被奴仆迎了进去:“郎君来了?大家在后院呢。”
两人刚到后院门口,便看见班昭蹲在院角一片新翻的土垄边,手里拿着把小锄,正专注地松土。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刘胜和班勇,便放下锄头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公子、宜僚,有失远迎。容我洗洗手。”
班勇忙道:“大家怎地亲自下地?这些粗活让仆役做便是。”
班昭一边在旁边的水盆里洗手,一边说:“四月时雨降,可种大小豆。前些日子听你说那豆浆如何制,我便想着自己种些豆子,日后也好试试。”
她洗净手,用布巾擦干,引二人进屋:“读书费神,偶尔做些田事,权作休息。”
刘胜让班勇将带来的包袱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
“大家,这是庄里新制的纸,质地比之前的更好些。特地送来给大家试用。”
班昭眼睛一亮,上前拿起一张,对着光仔细看,又用手指轻轻抚摸纸面。
“好纸。”她称赞道,“先前你送的那些,我都舍不得用,只裁了小片记些紧要的批注。如今有了这些怕是可以正经抄书了。”
接着她发现还有些不太一样的,颜色略深,质地明显松软许多。
“这……”她有些疑惑。
刘胜轻咳一声:“此纸是另一种制法,不能写字,着墨会洇。但……有些别的用途。”
班勇快要忍不住笑了。
刘胜说:“可替代厕筹。”
这话出口,屋里安静了片刻。
不过刘胜毕竟还算是个孩童,说这些话也不会过于尴尬。所以班昭一笑,只问道:“这纸看着比粗麻纸精细得多,却不能写字。”
刘胜解释道:“纸浆需用桑木为主,掺些草浆,打得极细。最关键的是,不能涂胶糊。”
胶糊指的是植物淀粉。纸省了这步,故而松软吸水,但也着不得墨。
班昭点头:“原来如此。不过……”
她拿起一张松软纸,轻轻一扯,纸便裂开:“估计也很费工,用作厕筹。怕是有些奢侈。”
说罢,班昭将纸小心放回原处。
这时,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班勇忽然开口:“大家……可有家父的消息?”
班昭看向他,神色柔和下来:“正要说与你们听。昨日我入宫,得了通报,按约定,汝父应当早已经启程归洛阳。”
“太好了……”班勇有点激动。
“陛下念你父亲年事已高、功勋卓着,特旨准其荣归。只是路途遥远,你父亲又年老体衰,行程缓慢,它乾城远在万里之外,少说也要一百二十日方能抵京。算来,即便春天出发,最早也要七月才能洛阳,甚至可能是八月。”
班勇跪倒在地,朝班昭叩首。
“没有大家上书,恐怕父亲难归。”
“起来。”班昭上前扶他,“这是喜事。你父亲在西域三十馀载,终于能回来了。你们父子三人,也该团聚了。”
班勇站起身,好象要流泪的样子。他转向刘胜,说:“也需感谢公子。”
刘胜可不敢当,赶紧扶住班勇说:“我也没做什么,何须谢我。我久仰定远侯,这次能够一见,我定要前来为定远侯接风洗尘!”
班勇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班昭看着他们,眼中也有欣慰之色。她走到窗边,望向西方天际,轻声道:“细细算来,应是三十一年了……终于,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