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要是你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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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徐防开始质疑蔡伦,在大殿更远处旁听的何敞连连点头,忍不住说“正是此理!”但没有人理他。这个场合,即使是九卿,也不想轻易说话,他一个五官中郎将,倒先忍不住了。

蔡伦伏地,声音发颤:“臣死罪!臣确将弩赠予皇子,只因对皇子造纸之术实在好奇,忍不住垂询之。皇子毫不保留,臣为表谢意,赠之以尚方利器……出宫之事,是臣自行请命,邓贵人准允。至于弩械如何到了周平手中,臣实不知!”

邓贵人很快就要变成邓皇后了,此时她只是静静坐着,既然没有人问到她头上,她也没必要开口。

而且她知道,陛下绝不会治她的罪。

张禹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片刻沉默,问刘胜道:“皇子胜,你收纳周平,可知其怀此深仇?弩械竟可被门客轻易取用,你作何解释?”

刘胜知道早晚得有这么一问。他抬起头,先向御座叩首,然后转向张禹。

太尉要我象防贼一样防着手底下人吗?不必,如今唯一有动机害我的人,除了邓贵人还能有谁,但她已经注定立后,何必这么麻烦,做风险大而收益小的事?拿我的痼疾说事就够了,这一点,与她相善的你恐怕也清楚。

而且,你扪心自问,要是你的老娘被人坑死,你认定的首恶却被包庇,你不想报仇吗?

今天我要是说周平该死,班勇、李敬,田广他们,嘴上是说不出什么来,不过心里……

当然,他没有这样质问贵为三公之首的张禹。

“回太尉,诸位明公。去年我于上商里中寻购酒肆,彼时周平将其酒肆售我,因此相识。后其母遭西帝社所害,家破人亡,走投无路,前来投奔。我心怀恻隐,遂收留之。其间,其孝有目共睹,其行无可指摘。此其一。”

“至于尚方令所赠之弩,我存放于书房木箱之中。被周平盗出,此为我失察之过。此其二。”

这两条说完,他略微提高了声音:“然,胜还有一大过!此过,非关律例,乃关人心。”

他看了一眼天子,横下一条心,说:“胜年幼失母,形单影只,长于深宫,其中孤苦,外人或难尽知。周平丧母,其痛彻骨,其恨钻心,我兔死狐悲,因而收留!但是,我本应想到,一个人被逼到绝处,心中除了为母雪冤一念,再无其他时,会做出何事!”

“可我未能早些察觉他这满腔孤愤的昏乱之心,未能及时劝导,以致酿成昨日大祸。此为我思虑不周、体察不明之大过!请诸公明鉴。”

他这番话说完,殿内不少人神色不安。

一些老臣,如张禹、鲁恭,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十几年前的旧事。那时的章德窦皇后还在世,梁贵人所生的皇子刘肇,被抱去中宫抚养。不久,梁贵人的父亲梁竦便卷入一桩说不清的“谋逆”案,死于狱中,梁贵人姐妹随后也被关在深宫,“忧郁而终”。而此事,就是窦皇后以飞书(匿名信)进的谗言。

御座之上,刘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当年他隐忍多年,仔细筹划,悄无声息避过窦氏耳目,最后雷霆一击,将不可一世的窦氏外戚连根拔起,令章德窦太后于南宫闭门不出,令窦氏兄弟自杀,那种感觉仍然偶尔会浮现在心中。

他为母报仇了。

兄弟,母亲,孝子……天子,贵戚,平民。

就算是皇帝,此时恐怕也搞不清楚,究竟应该与谁共情了。

他也是人。

而且清河王,并没有死。

鲁恭这书呆子似乎被刘胜的话打动,他捻着胡须,叹道:“皇子能自省至此,已属难得。推己及人,方是仁恕之始。周平丧母之痛,狂乱之心,若有早察,或许……唉。”

他转向张禹和徐防:“徐司空,张太尉,律法固然是筋骨,然人心亦是血肉。全然不顾人情,只依铁律,恐非长治久安之道啊。我当年在郡县之中时,有一为人子者……”

张禹听着两边的言辞,心中迅速权衡。鲁恭重经义人情,徐防恶外戚牵连,态度鲜明。皇子胜以“失母”自陈,隐隐牵动天子心事……天子沉默着,未曾打断,这本身也是一种态度。

唉,此事也太费思量了。

张禹反复权衡:“陛下,诸公。今日之议,旨在论罪定刑。周平之罪,证据确凿,依律当严惩,以儆效尤,此乃维护朝廷纲纪之必须。然鲁司徒所言原心,皇子所言体察,亦有其理。”

“依老臣之见,周平之罪,不可赦免。然念其为母复仇,事出有因,或可法外施仁,免其‘夷三族’之刑,只究其本人之罪。如此,既正国法之威,亦显陛下仁德之怀,或可两全。”

许多官员闻言,暗自点头,觉得太尉老成持重,这个提议确实妥当。就连徐防,虽然仍对蔡伦不满,但觉得严惩主犯是底线,也暂时按下话头。

然而,一直跪在地上的刘胜,此刻却忽然抬起了头。

“哈。”

这一声笑,在肃穆的廷议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张禹花白的眉毛扬起,看向刘胜:“皇子何故发笑?”

刘胜说:“太尉,请恕我无礼。我只是觉得,太尉方才所言‘法外施仁’、‘免其族诛’,听起来固然宽厚。但小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太尉。”

“讲。”

“太尉可知,周平家中情形?”刘胜问,不等张禹回答,便自顾自说了下去,“周平并无兄弟,早年间母族亲眷或因灾荒,或因战乱,早已离散无踪,不知死活。他本人命途多舛,前后娶过数次妻室,皆早亡,未曾留下一儿半女。如今他,孤身一人,无妻无子,无兄无弟,母族无人。所谓‘家’,早就不在了。”

“太尉,对一个这样的人来说,‘免其族诛’,是何意?是饶过他那些根本不存在、或者早已不知在何处苟活的远亲吗?杀他一人,便是送他孤零零一个去地下,与他那含恨而终的母亲相见。让他母亲在九泉之下,非但不得安宁,反而要再承受一次丧子之痛?这与族诛又有何区别呢?”

“然!”

鲁恭猛地吸了一口气,站起来,向着天子拱手:“陛下!周平孤苦若此,杀他一人,便是绝其宗祀,使其母殁后地下不安,再历丧子之痛。我朝岂能行此令天下父母寒心之事?这绝非仁政,实乃苛政!我等该本其事而原其志,志邪者不待成,而本直者其论轻!周平其行当惩,却实属本直者,其志不邪!因此,其命……其命或可再议啊!”

他转向张禹和徐防,语气激烈起来:“张公,徐公!我辈读圣贤书,所为何来?难道只是为了做酷吏,而不问其情,不恤其苦吗?‘原心定罪’,若不落到此处,与空谈何异?”

徐防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归于沉默,算是默认了鲁恭“其命或可再议”的说法。

张禹对刘胜说:“皇子,一定要保住周平的性命吗?”

刘胜昂起头说:“尚书有云,‘百姓有罪,在予一人’。周平既然是我的门客,其罪应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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