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尉卑大说完,任尚就已经起身离开,步子迈得又快又急,仿佛身后不是官署,而是个囚笼。
尉卑大和农奇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身影消失,官署内外一时安静下来。
农奇脸上的谦恭与忍耐肯快褪去。他斜眼看着尉卑大,猛地抬起手狠狠拍在尉卑大圆鼓鼓的肚皮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官署中的汉军士卒忍不出笑出声来,农奇只做没听见。尉卑大走出官署,农奇紧紧跟在后面。
“暗通匈奴?”
追上尉卑大的农奇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尉卑大,我的国王,你刚才在里头,是疯魔了,还是真想让我,变得象我兄长涿鞮一样?”
尉卑大的肚子仿佛还在颤悠。他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轻轻笑了起来。接着左右环视,确认近处没有汉军士卒,才凑近农奇低声说:“农奇,我的国王,我的亲戚……你说,我的话,有假么?”
农奇无奈地说:“有没有假,你心里清楚。我只问你,在汉都护面前扣下这等罪名,害死我,对你、对前国,究竟有什么好处?难道你以为,车师两国能合二为一?想得美。”
“哈哈哈,说笑了。都护又不傻,他怎能不知,我是为了那一笔税金而‘诬告’你呢?我们互相‘诬告’一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常事吗。”尉卑大眼神里有些狡黠,也有些无奈。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农奇的肩膀,“汉人最喜欢怎么做?‘以夷制夷’。他们坐在长安或是洛阳的高堂上,从来不会真正信任我们这些‘蛮夷’。除非,我们斗得你死我活,不得不各自紧紧抱住他们的大腿,求活路。要是有一天,你我真能抛开旧怨,亲如一家,相安无事……哼,第一个睡不着的,就是这些汉家将军、都护。到这个时候,他们才会想,这两个蛮王是不是私下勾连,准备一起反叛了?”
农奇甩开他的手,看着远处。
“或许吧。至少定远侯在时,并非如此。”
“定远侯?”尉卑大咂脸上露出近乎敬仰的表情。
“定远侯是真正的英雄。如果任尚是雄鹰,定远侯便是驯鹰的勇士。我们怕他,却也服他。”
“可即便是他,会把我们真正当做自己人么?不会。他是,技艺高超,知道何时该收紧皮绳,何时该抛出肉块。如今换了这位任都护……我们除了想办法让他满意,让他觉得我们既好欺侮,又离不得他汉家的庇护,还能有什么别的路走?”
农奇默默无语。
“指望北边那些被汉军打得七零八落、只能在草原深处舔舐伤口的匈奴人吗?指望他们夺回西域,甚至南下打进长安、洛阳,去做皇帝?”
农奇又沉默了片刻,幽幽说道:“已经过去多年了,他们行吗?”
“哈哈哈哈哈……”尉卑大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肚皮又是一阵乱颤,引得远处汉卒纷纷看向他们。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低声道:“我的好后王,就算真有那么一天,匈奴人坐进了汉人的宫殿中,他们又会慢慢地变成另一个汉朝,另一个天子。对我们这些西域小国来说,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一个主子纳贡,换一种方式被使唤罢了。”
尉卑大摇摇头,总结道:“说这些有何用?如今,大汉正强。听说他们的皇帝也是一个少见的明君。任都护既然喜欢看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喜欢喝酒看舞,那我们就让他看个够。国相、交河城长他们不也一起来了吗,还有你的王后,都叫上,我们尽情地欢宴!我有最好的葡萄酒,任都护不爱喝,正好我们喝。”
“好吧。那就在宴会上尽情跳吧,跳吧,暂时忘掉这一切。反正,你拿了我的钱,我也该吃你的肉,喝你的酒!”
柳中城的春和楼,号称天山南北的第一酒肆。但终究也只是两层土坯小楼而已,门口挂着的酒旗,也早就褪色了。
此刻,筵席已开,气氛越来越热闹。
任尚自然是毫无争议的主角,高踞主位。他身边坐着一位旧部,军司马梁慬。
两人面前的长案最为丰盛:正中是一只烤得焦黄油亮、滋滋冒着热气的整羊,羊头朝着任尚,眼睛处嵌着两颗黑葡萄。旁边堆着大摞的胡饼,几碟颜色可疑的腌渍菜蔬,大约是此地能寻到的蕖、蓼之类。一大盆奶白色的酪浆,还有几串用红柳枝穿着的烤肉。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任尚案边的大酒坛。
尉卑大和农奇坐在下首,各自身边坐着自己的妻子。两位“王后”都戴着遮住大半面容的面纱,穿着颜色鲜艳的长袍,沉默地坐在那里。
尉卑大身后,还跟着车师前国的国相、交河城长等几位重臣,也都带着家眷,本不算宽敞二楼显得热闹非凡。
任尚早就等不及了。他好象在众人齐聚之前就喝过了,脸色有点泛红。
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任尚便将面前的陶碗斟满,接着挥挥手,仆役立刻给梁慬、两位车师王以及他们身后有头有脸的属臣一一斟满。轮到两位王后时,见她们面前只放了小巧的铜杯,仆役也只斟了半杯。
“满上!都满上!”任尚不满地喝道,“既是欢宴,岂有不尽兴之理?”
仆役吓得一哆嗦,连忙将铜杯也倒满,几乎要溢出来。
任尚这才满意,端起自己那陶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亢奋地说道:“回到这柳中城,真是痛快!比在它乾城对着那些没完没了的简牍痛快一千倍!来,为了……为了车师永保太平,为了大汉威加西域,尽饮之!”
说罢,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声,陶碗中的酒倾刻见底。
梁慬也端起碗来,默默饮尽。他酒量不差,但这般牛饮,也觉得有点要命。
尉卑大和农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情愿。
但他们不敢违逆,只得端起碗屏住呼吸,一股脑灌了下去。
两位王后看着面前满满的铜杯,一直在迟疑。任尚的目光扫过来,他已经半醉,那双眼睛看人时仿佛在审视俘虏。
“怎么?本都护敬的酒,两位王后……不愿赏脸?”
尉卑大忙侧身对妻子低声说:“都护美意,还不快饮!”农奇也是一样。
只见两双纤细的手捧起沉重的铜杯,送到面纱之下。她们尽力吞咽,却还是被呛得咳嗽起来,显得狼狈又脆弱。
任尚看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这才爽快!来!再干!今夜不醉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