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万达怎么能不认识任尚呢。他抬起头,脸上早就堆满笑容。
“任将军!哎呀,这是哪里话!在下便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也绝不敢忘了将军您的威风!去年冬日在这柳中城,若不是将军照拂,小人的买卖哪能做得那般顺畅?”
任尚撇着嘴哼了一声,说:“不要乱用将军二字!叫我都护。如今我要管的事情杂七杂八,倒不如领兵痛快”
康万达说:“任都护为国操劳,自然是辛苦。”
任尚招招手,让康万达过来。然后压低声音说:“少扯这些没用的。我问你,你去年捣鼓来的那什么烧酒,还有没有存货了?”
康万达心里透亮,脸上却做出为难的表情:“任都护,去年留在柳中的那些,都……都饮尽了?哎,那酒本就不多,得省着点……”
“少废话。”任尚不耐地打断他,“还有没有?”
“自然是有!”康万达忙不迭点头,“在下恰好多留了一大坛,就为了防回程时,都护又要!今日这酒……”
康万达本还想说个价钱,不过联想到自己遇上的麻烦事,就一咬牙,说:“就赠与都护了!”
任尚拍了拍案几,大笑着说:“好!算你康万达懂事!你知道柳中城里,只有一家象样的酒肆,名为‘春和楼’的?你便带着酒,先去那里等着。待我打发了今日的事情,便过去痛饮一番!说不定还能带着那两个车师王一起陪酒。”
康万达知道自己的麻烦算是彻底消除,连忙答应:“小在下这就去,定让都护尽兴!”
看着康万达离开,任尚脸上笑意慢慢收起,恢复了都护的威严。他整了整衣襟,命属下把农奇和尉卑大带进来。
于是这两位国王一前一后走进官署,彼此间隔着几步远,看上去互相嫌弃,连眼神都不愿接触。
行礼之后,不等任尚发问,农奇便抢先开口:“都护!绝无此理!车师前、后两国,税赋向来各收各的,从无前国代收后国税款的规矩。这分明是尉卑大这鼠辈贪得无厌,巧立名目,侵夺我后国岁入,坏我定规!请都护明察。”
尉卑大最讨厌的就是被人用汉话骂。所以他听见鼠辈二字脸色就涨红了,怒道:“农奇!你血口喷人。商旅自西而来,先入我前国境,我依例征税,有何不对?你说各收各的,那为何往年有商队自北向南,先经你后国时,你也常常多收?此刻倒来装委屈!”
农奇冷笑一声,用看叛徒的眼神看着尉卑大。
尉卑大攥紧了拳头,又说道:“都护,小王更有一事要禀报!我最近得密报,农奇他最近一直与北匈奴暗中有往来,心怀叵测,恐有复叛之心!此等行径,才是真正的大逆不道!”
“尉卑大!你……你敢诬陷我!”农奇瞬间暴怒。
联合北匈奴叛汉,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何况永元八年他兄长涿鞮的复灭,根源就在于此。尉卑大居然又来这一套,真是疯了!
“你这鼠辈,狗奴!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你就是构陷本王,离间都护与属国!”
农奇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中杀意弥漫。
尉卑大也不示弱,同样手按刀柄,怒目相向。官署内气氛骤然紧张,侍立的汉军士卒纷纷握紧了戟杆。
“够了!”
任尚霍然起身,腰间的环首刀已出鞘半尺。
他受够了这些无休无止、夹杂着旧怨新仇的争吵。班超说什么“水清无大鱼”、“宽小过,总大纲”,在他看来全是迂阔之言。治理这些畏威而不怀德的蛮夷,就得用快刀,用让他们立刻闭嘴、不敢违逆的法子。
环首刀的冷光让尉卑大和农奇暂时冷静下来。他们各自后退半步,低下头,但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任尚将刀重重按回,心中盘算。
尉卑大虽然狡猾贪婪,但历来姿态上更亲近汉廷,告发涿鞮便是明证。
农奇的后国实力更强,且与北匈奴有地理之便,其兄的前科更是洗不掉的污点。
但说到暗通匈奴,任尚也不是很相信。尉卑大向来是这样,喜欢千方百计借北匈奴抬高自己的车师前国。这次明显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钱,在搅混水。
所以他决定,还是先小小拉个偏架,把这事快些了却罢了。
“吵什么?难道汝等当着本都护的面,也想动武?此事我已听得明白。税赋之争,过往必有积弊,绝非一端之过。此次商税,既已由前国征收,后国便不要再索取了。”
“为何?”农奇满脸不情愿,“都护!怎么这样……”
“听我说完!”任尚打断他,“至于尉卑大所言你交通北匈奴之事,空口无凭,本都护不予采信。然则若再有此类诬告争讼,搅扰地方,本都护便定下一条规矩:谁再敢挑起事端,便罚他将所争议的税赋钱粮,双倍补偿给对方!你二人,可听清楚了?”
尉卑大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立刻拱手:“都护英明,小王遵命。”他跟汉人混久了,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农奇胸口却堵着一股恶气。任尚这判决,明摆着是拉偏架。实实在在的钱财全都判给了尉卑大,分明是想削弱后国。
但他深知汉军之威,自己暂时没有翻脸的本钱。就算有想法,现在也……
农奇长叹一声,说:“小王遵命。”
“光是遵命不行。”任尚看着两人依旧互不服气的样子,语气刻意放缓了些,“我中原有言,焚甲兵、执玉帛,施之以德,海外宾服。你二人同为车师宗室,纵有些许旧日龃龉,也当以和为贵。今日既然都到了柳中,不如前王来做个东道之主。”
尉卑大没什么表情,他早就知道要破费一番。
任尚说:“便请前王用最好的羔羊、美酒,在春和楼设宴款待。后王,我听说你的王后此次也随行来了?正好,请她一同赴宴,与前往的王妃、贵眷们聚一聚。都是自家亲族,多来往,多亲近,总好过终日怒目相向。如何?”
“这,小王早就有所准备,定让都护满意!”尉卑大笑着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