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凝依旧闷闷不乐,她并非不通情理,也明白救命之恩当报。
只是其一,那回天丹实在太过珍贵,这一路凶险未卜,用在此处着实心疼;其二嘛,偏偏是给了一个貌美的女妖精。
她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将脸扭向一边,不再说话。
黑风无奈摊摊手,以他对青凝的了解,明日气自然就消了,眼下先想法子转移话题为妙。
他靠坐在床上,自袖中取出从乌落山搜来的几本古籍。
其中一册,似是那黑心道人所修的邪门典籍,名曰《凝血秘术》。
略一翻看,里面记录了不少阴毒法门,大多气息不详,算不得高深,不过那道人所用的“血遁之术”倒也在其中。
他轻轻拍了拍青凝的肩膀:“姐,瞧瞧这个‘血影遁’。弟弟我有‘狂风遁’傍身,此法于我用处不大,你且看看合不合用?”
青凝肩膀拧了拧,终究还是撇着嘴接了过去,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起来。
黑风又取出第二本,看样子是一册丹道典籍,便合上收起,预备带回给凌虚钻研。
最后一本薄册翻开,并非神通秘籍,而是那道人的手记,其中夹着的一张皮质地图滑落出来。
展开一看,地图上方标注着“白虎岭”三字。
图上划出数片局域,旁边标有页码,似与手记内容映射。
手记中果然详细描绘了几处古墓的内部结构与探墓所得,俨然是一份盗墓攻略。
藏宝图?
他对照着地图与手记翻阅,手记前半部分记录了几处墓穴的探索过程与收获,笔触间透着得意。
唯有地图上最后也是最大的一片局域——
标记为“摩罗古国皇宫”之处,记录戛然而止,字迹潦草狂乱,似乎只探索到一半,便遭遇了极其可怕的东西,只得亡命逃出。
手记开篇提及此处时,字迹因兴奋而扭曲,这道士似以风水秘术推演出此地古龙脉中藏有重宝。
那杆威力不凡的黑幡也正是得自此处外围,然而最后数页,却只留下惊魂未定的数语:
死地!真死地也!师兄弟十馀人尽墨,唯贫道死里逃生,又偶得异宝,真乃福缘深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黑风合上册子,只觉此事虽奇,但与自己眼下并无太大干系,便随手收入袖中。
转头见青凝仍在生闷气,复又凑过去,嬉皮笑脸地逗她说话。
又过两日,观音禅院后山。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震响,只见啸云单掌竖于胸前,一声低吼,周身皮肤竟瞬间泛起岩石般的光泽,化作一尊威风凛凛的石虎!黑风一枪刺去,竟觉虎口发麻,被反震之力逼退两步。
围观的小妖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啸云化回人形,抱胸得意一笑:“大哥这新得的护体神通,如何?”
黑风自然是一通拱手,奉承话如行云流水,马屁拍得飞起,引的啸云狂压嘴角。
又见不远处,青凝单手掐诀,腕间佛珠倏然散开化作十二团鹅黄色的柔和光球,如游鱼般环绕身周。
她轻喝一声“去!”,十二光球应声齐发,轰然砸向地面,顿时烟尘四起。旋即素手一招,光球复又飞回腕间凝成佛珠。
她轻轻摩挲着珠串,面上露出满意之色。
恰在此时,一名小和尚分开人群,双手合十道:“三位施主,浮屠山来的高僧即将驾临,方丈命小僧来请三位前去听讲。”
三妖遂随引路僧人,一路往大雄宝殿行去。
殿前广场上,以目空方丈为首的寺中高层早已肃立等侯。目空特意为三妖安排了前排蒲团,又细细叮嘱了一番礼数,生怕这些“妖客”冲撞了即将到来的高僧。
等了许久,青凝已有些不耐,低声抱怨:“佛宝都到手了,还听什么劳什子经……忒没意思。”
就在她抱怨声刚落的刹那——
寺中所有钟磬梵唱,忽然毫无征兆地归于寂静。
紧接着,殿前广场上那株千年菩提树投下的影子,如水纹般轻轻荡漾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异香凭空浮现,非檀非麝,似有还无,闻之令人杂念顿消,心神澄澈。
与此同时,所有僧众与妖怪,心头都莫名一静,仿佛喧嚣尘世被瞬间推远。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极高远的天空,一片绚烂晚霞仿佛被无形之手攫住,缓缓流转凝聚,竟化出一座倒悬的九品莲台虚影。霞光如锦,披拂而下,映得整座寺院一片金辉。
然而,莲台之上却空无一物。
“咦?”目空方丈与一众高僧皆面露疑惑。
就在此时,一个平淡温和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心间直接响起,仿佛是他们自己生出的念头:
“要寻巢父,何须望天?”
声落,霞光莲台倏然消散。
众人急忙环顾,却见那株千年菩提树最高的枝桠上,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由寻常柴草简单垒成的鸟巢。
巢中既无珍禽,也无异宝,只有一位身着锱衣、脚穿芒鞋、须发皆白的老僧,正随意跌坐其中。
他神态安然,仿佛已在那巢中静坐了千年岁月。
这便是浮屠山来的高僧——乌巢禅师。
禅师并未泛泛讲经,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扫过黑风三妖时略有停顿,尤其在黑风身上,那深邃的眼眸中似有难以捉摸的深意一闪而过。
他轻轻招手,置于殿前香案上的那卷法本便自行飞入其手中。
禅师揭开经卷,旋即开口。声音依旧直接在众人心湖中响起,所讲正是《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此句一出,黑风只觉灵台为之一清,连日奔波的疲惫与焦躁竟悄然淡去几分。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
整整半日讲经,恍如弹指一瞬。便是觉得经文晦涩的青凝,竟也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全程。
经声止歇,黑风与青凝面面相觑,都觉此番听讲不仅心境清明了许多,便连体内修为也凝实了不少。
黑风甚至隐隐觉得,自己已然摸到了突破至真妖中期的门坎。
讲经毕,在场僧俗妖众,无不心悦诚服,躬敬合十一拜。
目空禅师颤巍巍起身,恳切道:“禅师今日务必留步,容敝寺略备斋菜,为禅师接风洗尘。”
乌巢禅师却轻笑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烈火烹油,终非长久。今日缘法已尽,老衲去也。”
众僧尚在咀嚼这莫测高深之语,乌巢禅师的目光却已越过众人,落在那正随众起身,准备离去的黑风身上,含笑点首:
“那位小友,且留一步。”
黑风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不确定。见乌巢禅师微微颔首,青凝心中一紧,担忧地看向黑风。
黑风心头亦是“咯噔”一下,只得硬着头皮,在众僧神色各异的目光中,独自走向那株菩提树下。
“不知禅师有何见教?”待到其馀人退尽,黑风神色躬敬,欠身问道。
乌巢禅师老神在在,目光似能洞彻人心:“你这熊罴,倒是个异数。风从何来?心向何处?”
不待黑风回答,他话语微顿,复又言道:“云顶,黑风……名号早定。他日若遇东来取经人,你当知如何自处。是劫是缘,存乎一心。”
黑风心头猛跳!
原着中这老和尚便是深不可测的谜语人与预言家,其神通广大连齐天大圣一时也奈何不得。
他连忙躬身:“还请大师明示。”
乌巢禅师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敲在黑风心头:
“究竟是异数,还是天数?若无黑风,何来金池?莫道不沾因果,说不得……你便是这因果之中的关窍。”
此言一出,黑风只觉周身一凉,仿佛被一道无形目光彻底看穿,心中剧震,竟一时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