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心念如潮，汹涌难平。
乌巢禅师继续缓声吟道：
“白衣本无色，碧尘终是空。丹火焚虚妄，棒喝醒愚蒙。”
黑风猛地抬起头！
“有些因果，早如藤缠树生，莫要强解。你身边那白狼与青蛇，命星已然黯淡。你纵有善心，恐难逆天改命。”
“白狼终将因丹道执念，化身道人，死于金铁之下；青蛇慕你风华，将化作白衣书生，亦难逃同一劫数。此乃他们命定的了结，亦是新缘法的开端。你若强改，非但不能救，或会引发更大劫波，累及更多无辜。”
“你的路，不在强扭因果，而在壮大自身，顺应天命。”
黑风“嚯”地站起，连退数步，面色阴晴变幻，如遭雷击。
凌虚和青凝……死局已定？顺应天命？！
他猛地抬头欲问，却见菩提树顶已是空空如也，唯馀清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
黑风恍恍惚惚地走出后殿，来到前院广场。
青凝一路小跑迎上来，见他面色有异，眼神关切，满是询问之意。
黑风看着她身上那袭白衣，怔忡了半晌，心头只觉烦躁不堪。
他硬是扯出一个笑容，快步与她擦肩而过，径自离开，留下青凝站在原地，满脸莫明其妙。
馀光瞥见天王殿前，那新受戒的金池和尚，正对着一池金鲤发呆出神。
黑风一时失神，竟被门坎绊了一下。
他扶着墙壁站稳，又回头望了一眼仍在挠头不解的青凝，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对着墙壁狠狠砸了一拳。
顺应天命？
我偏不信这所谓天命！
我一个知晓剧情的穿越者，凭什么要信这既定的“天命”？！
翌日，明云镇外。
啸云一路相送，一直嘱咐若遇了难处或寻落脚地莫忘来云顶山。
别了啸云，商人处马车已安排停当，商人们各个心满意足，显是这趟生意收获颇丰。
“姐姐，这身行头还不换下来？”
黑风见青凝仍穿着那身男式白衣，甚至从镇上买了把折扇，摇来晃去地扮风流才子，只觉头疼，非常不吉利。
青凝展开折扇轻摇两下：“俗语有云：要想俏，一身孝。这身穿着多俊俏？弟弟莫不是自惭形秽了？”
看着青凝登上马车，黑风无奈，转向正在套马的老赵：“老丈，请问距那两界山，还有多远路程？”
老赵答道：“不远了。中间有一段是四战之地，咱们尽量不停留。约莫再有半个月，便能到两界山。过了山，就算入了东土地界，往后路上也就安宁多了。”
马车行了数日，倒也无事。
这日途经一村落，远远望见一个手持卦旗的游方道士，正在路边招手。
老赵停了马车，等那道士走近，问道：“道长，不知有何事？”
黑风掀开车窗帘看去，那道士一身破旧百衲衣，面容倒是清俊，只是眉眼间带着三分混不吝，周身毫无灵气波动，与凡人无异。
青凝也探头瞥了一眼，撇撇嘴：“江湖骗子。”
那道士与老赵嬉皮笑脸地商议半晌，似乎是想算一卦抵了车资。
老赵被他磨得不耐烦，最终摆摆手，放那道士上了车。
道士钻进车厢，扫视一圈，拱手笑道：“各位施主，可要算上一卦？一卦十文，童叟无欺。在下人称神算子，可谓算无遗策，知天晓地——”
他在那儿吹得天花乱坠，黑风与青凝毫无兴致，只觉车里多了只聒噪的苍蝇。
倒是那位胖商人颇有兴致，摸出一把铜钱，笑道：“道长，那便帮在下算算，往后财运如何？”
道士大喜过望，装模作样地掐算一番，拱手道：“恭喜恭喜！施主印堂发亮，福星高照！未来必定财源广进，腰缠万贯呐——”
一通巧舌如簧，将胖商人哄得满面红光。胖商人身边一年轻商人也摸出铜钱，笑问姻缘。
得到的推算乃是“红鸾星动，不日便有桃花运”。
最后一位商人正打算为独子捐个前程，便也掏钱询问犬子官运。
得到的答复是“文曲星君暗中庇佑，不日必定平步青云”。
一时间，三个商人都被哄得喜笑颜开。
黑风见状，轻笑摇头。商人们自然也知道此乃江湖骗子，不过是花点小钱，买个吉祥话，图个舒坦罢了。
那道士又将目光投向黑风与青凝语气讨好：“这两位公子，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不打算也上一卦么？”
青凝眼珠一转，笑着抓出十个铜子丢给道士：“那便算算，在下寿元几何？”
道士接了铜钱，又是一通掐算，笑道：“不得了，不得了！公子必定福寿绵长，长命百岁！贫道掐指这么一算……嘿，算得公子能享两百六十八载寿元！”
黑风与青凝闻言，同时一怔。
那胖商人“噗嗤”笑出声：“这位道长，便是哄人开心也要有个章法。哪里有人能活两百多年？”
道士却一本正经道：“我算出这位公子未来乃是有道行的陆地神仙！寿数长于凡人，有何不妥？”
胖商人闻言，倒是起了几分疑心——
对面两位虽是道人，此刻却未着道袍。这江湖骗子，如何看出他们是修道之人的？莫非还真有两下子？
黑风接口问道：“还未请教道长，如何称呼？”
道士拱手：“贫道妙法道人。”
黑风又问：“妙法道长此行，欲往何处？”
妙法道人叹道：“此去长安，讨个生活，西牛贺洲那边太难了，还是东土长安安宁些。只是路途遥远啊，苦也，苦也。”
黑风追问：“道长不想去长安？”
青凝抱臂嗤笑道：“必是觉得长安热闹，有钱人多，去那儿好讨生活呗。背井离乡的，倒也是不易。”
妙法道人摇头晃脑：“哎，一方面吧。另一方面嘛，前年与一老和尚打赌，输了。如今需得去长安，帮着办点，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儿。”
青凝挑眉：“你这道士，方才不是自称‘知天晓地，算无遗策’么？与人打赌还会输？那也算不准啊。”
妙法道人闻言，象是被踩了尾巴，急得手舞足蹈：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那是他使诈赢我，作不得数！再说了，咱们相师可为他人推算，却不能为自己细算，要折寿的！相师的事儿……能叫算错么？”
他这反应，引得车厢内众人忍俊不禁，空气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恰在此时，马车猛地一顿，急停下来。
外面忽地传来一阵骚动，老赵在前头颤着声音道：“晦气啊，又遇到劫道的强人了！”
黑风掀开车窗帘望去，只见前方拦着一群人，个个破衣烂衫，面黄肌瘦，手中持着锄头、草叉等破烂农具。
看起来非常业馀。
显然是周边被战火波及活不下去的流民，不得已干起了这拦路的营生。
青凝舔了舔尖牙，便要落车处理。
黑风一把拽住她骼膊低声交代：“姐姐，前面那群人周身并无杀伐血气，想来也是活不下去，不得已而为之。略施惩戒即可，莫要伤人性命。”
青凝扬了扬手，表示晓得，便踱步下了马车。
不多时，前头便传来一阵惊慌的惨叫与青凝带着恶趣味的轻笑声。
那妙法道人初闻有强人劫道，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此刻听得动静，却又冒出头来，得意洋洋道：“你们看！我便说这位是位有道行的高人，这下你们可信了？”
他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扬着下巴道：
“我神算子袁守城，岂会算错？”
黑风闻言，倏然转头。
袁守城？
又遇到一个神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