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观察者”的舱门在液压装置的嘶鸣声中,沉重地合拢。
最后一线阳光被隔绝在外,舱内瞬间被柔和的、略带冷色的操作屏光芒照亮。空气循环系统开始工作,发出低沉的嗡鸣,将经过严格过滤、带着淡淡金属和橡胶味道的空气送入三人的面罩。外部摄像头传来的画面显示,“海龙号”的甲板正在缓缓上升、远离,墨蓝色的海水如同厚重的幕布,从观察窗四周漫涌上来。
下潜,开始。
陈海坐在主驾驶位,双手放在控制杆上,动作沉稳。林薇在他右侧,负责导航、通信和监测各项生命支持数据。张伟在左侧,面前是生物探测器和能量读数仪的专属屏幕,他的任务是观察和预警。狭窄的空间里,三人几乎肩并肩,能听到彼此略显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抗压服内部细微的伺服电机运转声。
最初的几百米,还能看到穿透海水的、迅速黯淡下去的天光,以及被惊扰的银色鱼群。但很快,如同坠入墨水瓶,周围陷入了一种近乎绝对的黑暗。只有“深渊观察者”自身的前后左右四盏大功率探照灯,在无边的幽暗中切割出几道惨白的光柱。光柱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吞噬一切。
外部水听器传来的声音也变得单调而死寂。只有深海洋流摩擦艇身发出的低沉呜咽,以及偶尔传来的、极其遥远的、无法辨识来源的低沉回响——像是巨兽的叹息,又像是某种庞大机械结构在深海中缓慢运转的余韵。
物理上的水压透过厚厚的舱壁,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无处不在的、缓慢增强的挤压感。而心理上的压力,则随着深度计上数字的跳动,一点点累积。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时间感变得模糊,空间感被压缩,仿佛他们不是在下潜,而是在沉向一个没有尽头的、永恒的深渊。
“深度:800米。压力正常。艇体结构正常。”林薇的声音在内部通信频道里响起,平静而清晰,像一根锚,试图稳定住开始飘摇的心神。
就在这时,阿木的声音从水面传来,经过处理有些失真,但那份紧张感却清晰地传递下来:“‘深渊’,这里是‘海龙’。声呐显示……你们周围,大概在你们下方一百米、左右各五十米的扇形区域,有几个……大型生物信号。它们在跟着你们下潜。速度同步……轮廓很奇怪,不是已知的任何大型海洋生物图谱能匹配的。保持警惕。”
几道惨白的光束立刻扫向阿木指示的方位。但除了被搅动的、缓缓沉浮的深海悬浮物,什么也看不见。生物探测器上,代表大型生命体的光点确实存在,而且随着他们下潜在同步移动,但屏幕上无法生成任何有效图像,仿佛那些东西能吸收或扭曲探测信号。
“知道了。继续监控。”陈海简短回应,声音在面罩里显得有些闷。
深度继续增加。
1500米。
灯光照射范围外,开始出现点点荧光。起初很稀疏,像是遥远的星辰。但很快,越来越多,颜色也变得越来越妖异——猩红、惨绿、幽蓝、妖紫……这些发光的生命体形态完全违背常理,有的像长满触手的破碎星云,有的像不断扭曲变形的几何体,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没有固定形状、只是不断蠕动发光的粘稠物。它们无声地悬浮在黑暗中,被灯光惊扰时,会缓缓漂移,无数发光的“眼睛”或疑似感官器官的结构,似乎都在“注视”着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
张伟的左眼开始灼热。在他特殊的视野中,黑暗的海水里,除了那些发光的诡异生物,还飘散着极其稀薄的、如同紫色尘埃般的能量微粒。这些微粒似乎受到下方某种力量的牵引,正缓缓地、持续地向更深处的黑暗沉降。而那个牵引的源头——那个紫色光点,在他的感知中已经变得无比清晰和……庞大。
林薇突然身体微微一震,闭了一下眼睛,又猛地睁开。“有东西……在‘看’我们。”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是那些发光的生物。是更……冰冷,更古老的东西。视线……来自很深的下方。”
陈海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主观察窗,但握着操纵杆的手,指节有些发白。忽然,他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抗压服胸口的位置——那里贴身挂着他父母的旧怀表。
隔着抗压服厚厚的外层,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陈海的脸色却变了。他犹豫了一下,伸手从抗压服内侧一个特制的小口袋里,取出了那枚怀表。
银色的表壳在舱内冷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然后,在张伟和林薇惊愕的注视下,那原本扣得紧紧的怀表表盖,竟然毫无征兆地……“咔哒”一声,自行弹开了!
表盖内侧,是那张泛黄的、他父母的合影。照片上的陈文瀚和李静,并肩站在考察船甲板上,对着镜头微笑,背景是蔚蓝的大海和天空。
但此刻,在舱内诡异的光线下,照片似乎有些……模糊。不是物理上的破损,而是那笑容,那眼神,仿佛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哀伤和……急切?陈海死死盯着照片,呼吸骤然变得粗重。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观察窗外无尽的黑暗,仿佛在寻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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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海?”林薇立刻警觉。
“我……”陈海的声音有些飘忽,他侧耳倾听,“好像……听到……歌声?很轻……很遥远……像是我妈以前……哄我睡觉时哼的调子……”
张伟和林薇立刻凝神细听。通信频道里只有电流的微噪和艇身与水流摩擦的声音。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你确定?”林薇的声音带着严肃的提醒,“苏医生说过,这里的环境可能诱发……”
“我知道!”陈海打断她,声音有些焦躁,但很快又强行压下,“我知道可能是幻觉。但……”他再次看向手中的怀表,照片上父母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似乎又清晰了一些,只是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和深海的阻隔,直直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将怀表紧紧攥在手里,重新看向控制台。“继续下潜。”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但那份紧绷感,却如同潜流,在狭窄的舱室内无声涌动。
深度:2500米。
探照灯光束的前方,黑暗终于被某种实质性的东西打破。
那是一片倾斜的、望不到边际的巨大平面,从更深的黑暗中向上延伸,斜斜地插入“深渊观察者”前方的视野。平面呈现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金属光泽,但仔细看,又似乎夹杂着岩石的纹理和某种生物组织的奇异质感。
陈海操纵潜水器缓缓靠近,在距离平面大约二十米处悬停。
灯光近距离打上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那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极其精细、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电路,又像是某种无法解读的文字,还像生物体的神经网络或血管脉络。更诡异的是,这些纹路并非静止的雕刻,而是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变化,如同有生命一般。当视线试图追踪某一条纹路时,很快就会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仿佛大脑无法处理这种违背常规几何与逻辑的图形信息。
“尝试采样。”林薇说道,同时调整机械臂的摄像头。
陈海控制着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将末端的微型钻头抵在那暗沉物质的表面。钻头启动,发出低沉的高频震动声。然而,预想中火花四溅或碎屑崩飞的情况并未出现。钻头接触到表面的瞬间,那一片区域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让开了钻头。钻头只艰难地磨下了一小撮暗紫色的、仿佛金属粉末又似生物碎屑的混合物。
机械臂收回,将样本送入艇内的小型分析仪。
几分钟后,初步分析结果出现在张伟面前的屏幕上:
物质成分:含有大量未命名的高原子序数同位素(暂定编号un-114至un-127),结构不稳定,半衰期异常。量振金同系物特征(相似度37)。
生物活性:发现休眠状态的类神经元细胞结构(与任何已知地球生物不匹配),细胞膜具有非标准脂质成分,内部存在疑似量子相干态的能量储存单元。
威胁评估:未知。强烈建议避免直接接触。
“类神经元……这东西是活的?或者曾经是活的?”张伟的声音有些干涩。
就在这时,一直在仔细观察外部情况的陈海,忽然操纵潜水器向平面的边缘横向移动了十几米。灯光扫过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然后,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里,在巨大平面的边缘,紧贴着更深处幽暗的“立面”,有一个规则的、直径约三米的圆形“入口”。
边缘极其光滑,仿佛是精密机床切割而成,与周围那蠕动变化的诡异纹路形成鲜明对比。洞口内部一片漆黑,连强光探照灯打进去,都仿佛被那浓稠的黑暗彻底吸收,看不到任何内部结构。
陈海的身体瞬间绷直了。他立刻抓起放在腿上的、那份破译后的笔记复印件,手指有些颤抖地翻到其中一页。
“找到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激动和恐惧,“父亲笔记里提到过……‘在结构上层边缘,发现一规则圆形通道,疑似入口或通风口,材质与周围迥异,边缘光滑如镜,内部探测信号完全屏蔽……’描述……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如同巨兽之口的漆黑圆洞,眼神剧烈变幻。
二十年前,他的父母,是否就是从这里……进去了?
而里面,又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或者……早已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