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浮。
这个词在深海里,意味着求生,也意味着将毫无遮挡的后背,暴露给下方无尽黑暗中的猎食者。
“深渊观察者”的引擎在陈海粗暴的操作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强大的推力将三人死死压在座椅上。潜水器像一枚被暴力射出的鱼雷,倾斜着向上冲去。目标:那正在缓缓闭合的圆形入口,那从地狱返回人间的唯一通道。
舱外灯光疯狂扫过,在急速后退的通道内壁上拖曳出扭曲的光带。那些内嵌的透明舱室在余光中连成一片模糊的、令人作呕的色块,里面悬浮的扭曲影子似乎都“活”了过来,无数双眼睛(或类似眼睛的器官)在粘稠液体中转向,目送着逃离者。
“入口闭合速度在加快!”林薇紧盯着外部传感器读数,声音紧绷,“预计完全闭合时间……四十秒!”
三十多米的距离,在平时转瞬即至。但现在,每上升一米,都像是在黏稠的糖浆中挣扎。
更糟糕的来了。
声呐屏幕上,那些一直徘徊在周围、同步下潜的“大型生物信号”,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骤然加速,朝着正在逃窜的“深渊观察者”聚拢过来!它们的轮廓在声呐成像上显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亵渎常识。那是将深海生物、甲壳节肢、甚至某些难以形容的机械结构粗暴糅合在一起的噩梦造物,大的体长超过十米,小的也有三四米,行动迅捷而无声,只有水流被撕裂的湍流显示着它们恐怖的推进力。
第一波攻击来自下方。
两只形似放大版深海灯笼鱼、但头部覆盖着厚重骨板、口器变成旋转钻头状的怪物,从斜下方猛冲上来,直撞潜水器的腹部!
砰!砰!
沉闷的撞击让整个舱体剧烈震颤,仪表盘上瞬间亮起数盏黄色的结构应力警报灯。陈海闷哼一声,死死稳住操纵杆,同时右手飞快地切换到机械臂控制模式。
“张伟!”林薇喝道。
张伟强忍着自动注射剂带来的眩晕和情绪钝化,集中全部精神,将左眼的“视野”投向下方。在那些怪物的能量流动中,他“看”到了几个相对明亮、但也相对脆弱的节点——可能是能量中枢,也可能是关节连接处。
“左下方那只,颈部和第三躯干节连接点!右上方那只,口器根部偏右十五度,发光器下方!”他的语速极快,声音因药物作用而有些平板。
几乎在张伟话音落下的同时,陈海操控的机械臂动了。粗壮的钛合金臂膀带着高压液压驱动的精准与暴力,末端装配的高功率切割器亮起刺眼的蓝白色电弧,如同深海中的闪电,精准地刺向张伟指示的位置!
嗤——!
令人牙酸的高温切割声通过水听器传来。左下方那只怪物的颈部连接处爆开一团混合着暗紫色体液和电火花的粘稠物,它发出一阵高频的、非生物的尖厉嘶鸣,动作顿时僵硬,打着旋向深处沉去。右上方那只被刺中口器根部的怪物则猛地向后弹开,旋转的钻头失控地空转,搅起大片浑浊。
但更多的黑影已经从两侧和后方围了上来。其中一只体形格外庞大,仿佛将巨型乌贼与工程机械结合,数条末端带着锋利勾爪的触手无声无息地缠向潜水器的推进器和观测窗!
“灵能干扰,三点钟方向,最大强度!”林薇闭上双眼,双手虚按在控制台两侧特制的感应板上。一股无形但有质的银白色灵能波动,如同水下的冲击波,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去,并非物理攻击,而是直接冲击那些怪物的感知或可能存在的低级意识。
被灵能扫中的怪物动作明显一滞,尤其是那只试图缠绕的大家伙,触手的动作变得混乱而迟缓,仿佛突然失去了目标感。
趁此机会,陈海猛推操纵杆,“深渊观察者”险之又险地从几只怪物合围的缝隙中擦身挤出,尾部推进器喷出的高压水流狠狠冲在最近一只怪物身上,将其推开。
距离入口还有十米!但那道圆形的“光”(相对于背后的黑暗而言)已经缩小到不足原来的一半大小,闭合的速度还在加快!
“来不及了!”阿木在水面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海的目光猛地瞥向侧方一处传感器读数异常的区域——那里显示温度急剧升高,水流紊乱。
“抓稳!”他发出一声低吼,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猛地将潜水器向那高温紊乱区域偏转,同时关闭了主推进器!
“深渊观察者”像一片被卷入漩涡的树叶,瞬间被一股狂暴的、向上的热流裹挟!那是从海底裂隙中喷发出的高温热液,温度高达数百摄氏度,富含硫化物和矿物质,形成一条直通上方较冷水层的“烟囱”!
炽热、湍急、充满腐蚀性的水流冲击着艇身,警报声疯狂响起。但正是这股恐怖的自然之力,给予了他们最后、也是最暴力的一把推力!
潜水器如同被巨人掷出的石子,顺着热液烟囱向上狂飙!追在最前面的两只怪物躲闪不及,被高温高压的热液流正面冲击,发出凄厉的、非生物的惨嚎,身体瞬间扭曲、溶解,化作一团翻滚的浑浊物。
“深渊观察者”擦着那几乎只剩一条缝隙的入口边缘,如同一道扭曲的闪电,猛地窜了出去!
身后,那道圆形的黑暗彻底闭合,与周围蠕动变化的巨大平面融为一体,再也找不到丝毫痕迹。
上浮的过程反而变得相对平静。那些追击的怪物似乎无法或不适应离开结构一定范围的热液区域,在下方逡巡片刻后,缓缓沉入了更深邃的黑暗。
压力在减小,水温在回升,头顶逐渐出现了微弱的天光。
当“深渊观察者”破开海面,重新沐浴在夕阳昏黄光芒下时,舱内的三人,都如同刚从溺水中被捞起,瘫在座椅上,只剩下剧烈而粗重的喘息。
“海龙号”迅速靠拢,吊臂将他们连同潜水器一起吊回甲板。
舱门打开的瞬间,咸湿清凉的海风灌入,带着劫后余生的真实感。阿木和几名船员冲上来,帮他们卸下沉重头盔,解开抗压服。
精疲力竭,难以形容。
但变化,已经悄然发生。
当张伟用湿毛巾擦脸时,阿木忽然指着他,声音发颤:“张……张伟哥,你的脸……”
林薇立刻看去。只见张伟左侧脸颊,靠近左眼下方,皮肤下隐约浮现出几道极淡的、蛛网般的紫色纹路,颜色很浅,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但在夕阳的光线下,却透着一丝妖异。纹路的走向,与他左眼内那种特殊的能量感知脉络有几分相似。
张伟自己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脸颊处皮肤传来阵阵轻微的麻痒和温热感。他立刻取出一面小镜子,看到那纹路时,心头猛地一沉。这不是淤青,也不是血管,更像是一种……烙印。
苏医生的声音立刻从通讯器里传来,要求他详细描述感受并进行初步扫描。
另一边,林薇虽然灵能消耗巨大,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比下潜前更加清澈和坚定,仿佛深海的恐怖洗礼,淬炼了她的意志。
而陈海……
他默默地解下脖子上挂着的旧怀表。银色的表壳在夕阳下反射着黯淡的光。他用手掌反复擦拭着表壳,动作很轻,很慢。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表壳背面,一个原本光滑无痕的角落,此刻,竟然也出现了几丝极其细微的、与张伟脸上同源的紫色痕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侵蚀渗透,又像是与下方那个东西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陈海盯着那几丝紫痕,看了很久。脸上的悲痛、狂乱、无助,如同退潮般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汹涌的、冰冷的决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阿木,扫过脸上带着紫痕的张伟,最后落在林薇脸上。
“我看到她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异常平稳,“她还在那里。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形式‘存在’。也许痛苦,也许沉睡,也许……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他握紧了手中的怀表,指节再次发白。
“我要回去。”他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咆哮,没有哀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去送死。是要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它想干什么,它对我父母、对那些被它抓住的人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然后,我要带他们回家。”
“或者,至少……让他们安息。”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甲板上,如同一个即将踏入永恒黑暗的孤寂行者。
初步的发现和总结,在随后的紧急会议中快速形成:
1 目标结构具有高度生物活性与未知科技特征,内部空间规则异常,疑似存在独立的生态或储存/改造设施。
2 结构拥有主动防御机制和明显经过“改造”或“制造”的生物守卫单位。
3 陈海父母所在的“南海龙宫计划”科考队,极大概率并非单纯遭遇海难,而是被该结构捕获或进行某种形式的“转化”。
4 结构及其周边环境对接近者具有强烈的心智污染和精神干扰效应,需最高级别防护。
周教授在听取汇报后,沉默良久,最终下令:“‘海龙号’立即撤离至目标坐标五十海里外的安全距离,建立临时警戒线。等待后续支援力量和更全面的评估。在获得新命令前,禁止任何形式的再次靠近。”
命令必须执行。疲惫不堪的团队开始收拾,准备启航撤离。
然而,就在“海龙号”刚刚启动引擎,准备转向时,一直在监听各种频段的阿木,突然脸色剧变,死死盯住他面前那台最敏感、也最古怪的自制长波接收器。
“教……教授!有……有新信号!”阿木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变调,“从……从那个方向传来的!非常微弱,但正在重复!”
“内容!”周教授的声音立刻传来。
阿木快速操作,将一段经过降噪和增强处理的音频播放出来。
背景是深沉的海噪声和无法理解的杂波。然后,一个极其平直、非人的电子合成音(但又与已知的任何合成音不同)开始循环:
“…质数序列:2, 3, 5, 7, 11, 13, 17, 19, 23, 29… 持续循环…”
“…检测到梦境渗透…第七稳定循环…即将满溢…重复…即将满溢…”
在这循环播报的间隙,阿木调用了更深层的信号解析算法,从噪音底层剥离出一段极其微弱、几乎被掩盖的、断断续续的编码杂波。
“这个编码模式……”阿木将频谱图和模式识别结果投射出来,声音发抖,“陈海大哥,你之前给我的,你父亲习惯使用的那个个人电台呼号的加密规则……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
陈海猛地冲到屏幕前,看着那串杂乱但隐约有规律的信号波纹,瞳孔骤然收缩。
父亲……的信号?
来自那个结构的……深处?
刚刚决定撤离的“海龙号”,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绳索,再次拴在了这片危机四伏的海域。夕阳沉入海平面,最后一缕金光消失,无边的夜幕降临,将大海和其中的秘密,一同吞没。只有那循环的质数序列和“即将满溢”的警告,如同冰冷的丧钟,在黑暗的波涛声中,隐约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