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观察者”冲破海面的瞬间,不是重获新生的解脱,而是坠入另一个更加绝望的陷阱。
浓雾依旧封锁着海面,但“海龙号”探照灯的光芒穿透雾气,映照出潜水器外壳上新增的、如同被强酸腐蚀般的诡异痕迹和暗淡的紫色污渍。吊臂机械地将他们回收上甲板,留守的船员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看到怪物般的恐惧——不只是对潜水器,更是对他们三人。
舱门打开,咸湿冰冷的空气涌入,却驱不散萦绕在骨髓深处的寒意。
张伟几乎是被林薇和陈海架着拖出来的。他脸上的紫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颈,甚至向锁骨下方延伸,皮肤下的异物感更加明显,左眼眼球布满了血丝,看东西都带着一层朦胧的紫色光晕。腰间那把鱼叉刀的震动几乎就没停过,刀鞘烫得惊人。
林薇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但脸色灰败,走路虚浮,灵能透支加上意识冲击的后遗症让她头痛欲裂,必须扶着船舷才能站稳。只有陈海,除了脸色更加阴沉、眼神更加冰冷外,看起来还算行动自如,但当他从怀中掏出那块已经完全变成暗紫色的怀表时,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留守的老船员颤抖着声音报告:“阿木……阿木医生那边……情况更糟了!秦医生刚才紧急呼叫,说阿木开始……开始说胡话,身体……身体出现更奇怪的变化!”
来不及喘息,甚至来不及详细解释下潜的遭遇,三人强撑着赶往秦医生的住处。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阿木嘶哑、扭曲、完全不像他本人的声音,用一种奇怪的韵律重复着:“……满溢……清理……整合……归一……循环……”
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诡异的张伟和林薇都倒吸一口凉气。
阿木被秦医生用布条固定在床上,但身体正以一种不自然的频率剧烈痉挛。他的皮肤下,那些淡紫色的网状痕迹此刻变成了深紫色,并且像活物般微微蠕动、凸起,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下面爬行。更恐怖的是,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眼白完全被一种浑浊的、不断变幻的暗紫色填满,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正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嘴里不断冒出那些意义不明的词语。
秦医生满头大汗,手里拿着镇静剂,却不敢再注射。“我……我试过了,没用!他身体好像在……在抵抗药物!而且他的体温……忽高忽低,心跳快得吓人!”
林薇立刻上前,试图用残存的灵能探查阿木的精神状态。她的灵能刚一接触,就如同碰到了一团沸腾的、充满恶意和混乱信息的泥潭,里面混杂着方舟的意识碎片、阿木自身的恐惧与记忆、以及一种正在疯狂滋长的、非人的“指令感”。
“他在被……‘同化’。”林薇收回灵能,声音发颤,“方舟的污染正在加速改造他的身体和精神,把他变成……变成某种接收指令的‘终端’或者……‘延伸’。”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阿木的脑袋猛地转向门口的方向,那双完全被暗紫色占据的眼睛“看”向了张伟和陈海。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极其僵硬、非人的弧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然后,用那种扭曲的、仿佛很多声音叠加在一起的话调,清晰地说道:
“适配者……冲突记忆单元……”
“时限……十一小时四十七分……”
“引导……坐标……核心……”
“逾期……净化……加速……”
说完,他脑袋一歪,再次陷入剧烈的痉挛,嘴里又开始重复“满溢”“清理”之类的词语。
阿木成了方舟的传声筒。那十二小时的倒计时,如同死神的脚步声,通过这个曾经同伴的身体,再次敲响在每个人耳边。
回到“海龙号”上狭小的会议室,气氛压抑得能让人窒息。窗外,渔村的浓雾中隐约传来狂热的吟唱和零星的、如同野兽般的嚎叫。海岸线的荧光幼虫似乎更多了,将夜晚的海岸映照得一片惨绿。
“它给了最后通牒。”陈海将那块暗紫色的怀表放在桌上,冰冷的表壳在灯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要么我和张伟按照它的‘引导’去那个核心,接受所谓的‘评估与整合’。要么……它就提前动手,开始‘净海’。”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林薇和脸上紫痕狰狞的张伟:“而且,它点名要林薇也去,作为‘辅助单位’。”
“不能去!”一名留守的船员忍不住喊道,声音带着哭腔,“那下面是什么地方你们也看到了!去了就是送死!那是怪物!是魔鬼的老巢!”
“不去呢?”张伟沙哑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脸上灼痛的纹路,“等着它提前启动‘净海’?把这里,可能还有更大范围的一切都‘清理’掉?阿木现在的样子,可能就是将来更多人的样子。”
林薇闭着眼,似乎在强忍头痛,也在飞速思考。半晌,她睁开眼,眼神里虽然疲惫,却重新凝聚起一丝锐利:“去,是九死一生,但或许有一线渺茫的生机,甚至……弄清楚它到底想干什么,找到弱点。不去,是坐以待毙,最多十二小时后,就是十死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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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陈海和张伟:“我的意见是,去。但不是去接受它的‘整合’,而是去……破坏。去找到它真正的目的,找到停止这一切的方法。”
陈海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我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我父母。现在,它把我标记为‘冲突记忆单元’,把张伟标记为‘适配者’。这意味着,我们对它而言,是特殊的,可能是有用的,但也可能是……有威胁的。”
他拿起桌上那块暗紫色的怀表,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我父亲留下的笔记,我母亲可能残留的意识,还有它扫描我时提到的‘记忆冲突’和‘污染’……也许,我这个‘冲突变量’,就是我们可以利用的东西。在它的系统逻辑里,制造一个它自己无法处理的‘错误’。”
张伟看着陈海,能感受到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心中那汹涌澎湃的痛苦、决绝,以及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算计。为了父母,为了阿木,为了这座被污染的渔村,也为了他自己那份被方舟觊觎的“适配者”身份,他已经做好了将自身化为武器的准备。
“那就一起去。”张伟最终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我们要说好,无论发生什么,三个人必须共同进退。不能为了谁牺牲谁。我们是去战斗的,不是去献祭的。”
林薇点了点头:“装备需要重新调整。我们要做好进入那个结构核心的准备,可能是物理进入,也可能是……意识层面的接触。苏医生的药物要重新分配。阿木……秦医生,阿木只能拜托你了,尽量延缓他异变的速度。”
秦医生沉重地点头,满脸的皱纹里刻满了忧虑,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开始整理医疗包。
陈海走到舷窗前,望着南方那片翻滚着诡异光芒和浓雾的海域,那里埋葬着他的父母,也即将决定他们所有人的命运。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放着父母最后一张笑容灿烂的合影。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张伟和林薇,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最后一丝迷茫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如同淬火后的钢铁般的决意。
“准备吧。”他说,“我们还有不到十二小时,去会会那个等我父母等了二十年,现在又想来‘评估’我的东西。”
倒计时的数字,在每个人脑海中无声跳动。
渔村的夜,被疯狂与荧光妆点。
而一艘伤痕累累的船,和三个伤痕累累的人,即将再次驶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这一次,不是试探,而是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