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像悬在头顶的冰冷铡刀,每分每秒的流逝都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十一小时,在平时或许是一次漫长的等待,但在与深渊的对峙中,却短暂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秒,阿木的身体都在被不可逆地改造,渔村的污染都在加深,而南方海面下那个庞大的存在,其“净海”的意志,也如同上紧的发条,不断蓄力。
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恐惧,甚至没有时间做周全的计划。他们只有一次机会,一次必须孤注一掷的冲锋。
在“海龙号”那间临时充当指挥中心的狭小船舱里,灯光惨白,映照着三张疲惫而决绝的脸。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来自深海的淡淡腥甜味。
林薇迅速分配着任务:检查并升级“深渊观察者”的维生和通信系统;重新调整抗压服的内部应急装备;将苏医生远程指导配置的、浓度和成分都调整到极限的抗污染和精神稳定药物分装进自动注射器。她的动作快而稳,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仿佛要将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都扼杀在出发之前。
张伟则专注于自身。他盘腿坐在角落,努力收敛心神,尝试与左眼那灼热的、不断蔓延的紫色纹路以及脑海中纷乱的碎片低语“共处”。他需要保持一定程度的“共鸣”来感知方舟的动向和可能的弱点,但又不能让自己被完全侵蚀。腰间那把陈海给的古老鱼叉刀,被他横放在膝上,冰凉的刀鞘和内部持续不断的细微震动,似乎能帮助他稳定那躁动不安的“适配者印记”。
而陈海,则是这次行动策略的核心提出者。
他坐在桌子前,面前摊开的不是海图或设备图纸,而是他父母留下的最后几页笔记,以及他凭着记忆手绘出的、父母样貌和家中旧物的粗糙素描。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泛黄的纸页和稚嫩的线条,眼神深沉如海。
“它称我为‘冲突记忆单元’,”陈海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舱室内回荡,“说我的记忆与我父母‘沉睡数据包’的状态存在‘逻辑冲突与情感污染’。这听起来像是个错误,是个bug。但也许……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林薇和张伟:“方舟,或者说它内部的某种意识或逻辑,显然是冰冷、庞大、倾向于‘整合’‘清理’和‘秩序’的。它吞噬意识,像消化食物一样处理‘外来数据’。但我父母,还有那些被它捕获的人,他们的意识之所以残留、挣扎,甚至可能对我产生‘唤醒’反应,恰恰是因为他们的意识里,有太多不符合冰冷逻辑的东西——强烈的情感,鲜活的记忆,属于‘人’的温暖与矛盾。”
他拿起一张画着父母在旧宅阳台上修剪花草的素描,指尖微微用力。
“我的记忆,尤其是关于父母的记忆,充满了这些东西。父亲熬夜研究时书桌上的咖啡渍,母亲哼着走调的歌在厨房做饭的烟火气,他们吵架后又偷偷和好的小动作,还有……他们看向我时,眼里那种毫不掩饰的爱和期望。”陈海的声音有些发哽,但他强行压了下去,“这些记忆,对方舟的系统而言,可能就是最混乱、最不可控、最难以‘整合’的‘非标准数据流’,甚至是……病毒。”
林薇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瞬间理解了陈海的意思:“你是说……用你的记忆,作为武器?主动向它‘注入’这些充满人性情感的‘污染数据’,去冲击、干扰甚至破坏它那看似稳固的冰冷逻辑?”
“对。”陈海点头,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不是用能量,不是用蛮力。是用它最不理解、也最难处理的东西——人之所以为人的‘温度’和‘矛盾’。我脑子里的这些‘冲突记忆’,可能就是刺入它逻辑心脏最锋利的一把刀。”
张伟也听明白了,他摸了摸脸上的纹路:“但怎么‘注入’?我们甚至无法确定它的‘意识接口’在哪里,会不会直接被它的防御机制挡在外面,或者更糟,被它反向解析、吞噬?”
“这就需要你和林薇了。”陈海看向他们,“林薇,你的灵能可以链接、投射和强化意念。我需要你帮我,将我最核心、最强烈、最鲜活的那些记忆片段——不仅仅是图像和声音,更是那种感觉,那种情绪——尽可能地‘打包’、‘强化’,形成一股高浓度的‘记忆洪流’。”
他又看向张伟:“而你,张伟。你有‘适配者印记’,你能感知到它,甚至能模糊地‘共鸣’。当我和林薇准备好这股‘记忆洪流’后,你需要找到时机,找到那个结构最可能‘接收’或‘感知’到我们,同时又相对‘脆弱’或‘开放’的节点或时刻,引导我们将这股洪流‘送’进去。就像……顺着水流,将毒药送进巨兽的伤口。”
这个计划大胆、疯狂,充满了不确定性。但在这绝境之中,这却是唯一闪烁着微光的路径。
“要这么做,我们三个的精神链接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更稳固。”林薇表情严肃,“我们需要共享彼此的‘锚点’——那些能让我们在最混乱、最黑暗的环境中,依然记得自己是谁、为何而战的强烈记忆或信念。作为链接的基石,也作为对抗污染的最后屏障。”
她没有犹豫,率先伸出手,掌心向上。张伟和陈海对视一眼,也将手放了上去。三只手叠在一起,冰冷,颤抖,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薇闭上眼,灵能如同最柔和的月光,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轻柔地包裹住三人的手,然后顺着链接,流向张伟和陈海。这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一种最深层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敞开。
张伟感受到一股暖流涌入脑海,驱散了一些紫色的阴霾。他“看到”了林薇的“锚点”——那并非多么宏大的场景,而是一个雨夜,年幼的她躲在衣柜里,外面是父母激烈的争吵和摔打声,但衣柜的门缝下,塞进来一只脏兮兮的、却缝补得很仔细的旧布偶熊,那是她当时唯一的朋友,也是她后来选择成为“守护者”、坚信黑暗中仍有微光的起点。
陈海也敞开了自己的“锚点”。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父亲刚结束一次长途科考回来,风尘仆仆,胡子拉碴,却一把将他高高举起,哈哈大笑;母亲在一旁嗔怪地看着,手里端着一碗刚冰镇好的绿豆汤,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是汗味、海水味和家的味道。简单,平凡,却构成了他整个世界的基石。
张伟也将自己的“锚点”分享出去——不是后来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而是更早之前,他还是个普通外卖员时,那些被顾客感谢的瞬间,那些陌生人递来的一杯水、一句关心,那些构成了他对“人性”最初也最朴素信任的温暖碎片。
三个不同的“锚点”,在三人的精神链接中汇聚、交融,形成一股虽然微小却异常坚韧的暖流,在他们意识深处缓缓旋转,抵御着来自外界和体内不断侵袭的冰冷与混乱。
当链接稳定下来后,陈海独自走到舷窗前,背对着张伟和林薇,望着外面被浓雾和诡异荧光笼罩的、已然陌生的渔村。他的手紧紧攥着胸口那已经完全变成暗紫色的怀表,指节发白。
他在心里,对自己,也对那可能还在某个黑暗角落挣扎的父母意识,无声地说:
“爸,妈……”
“我看到了你们留下的警告,听到了你们声音里的痛苦。”
“二十年了……你们等得太久,我也找得太久。”
“这次,我不是来送死的。”
“我是来……”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二十年的思念、痛苦、愤怒和最后的希望,全部吸入胸腔,化为燃料。
“带你们回家。”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重如千钧,如同誓言,刻入灵魂。
舱外,秦医生派人传来急报:阿木的身体异变进一步加剧,皮肤开始出现类似鳞片的硬化,体温持续异常,并且开始无意识地重复着几个清晰的坐标数字——正是方舟“引导程序”中给出的核心坐标。而渔村里,陷入狂热和出现认知扭曲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开始出现身体上的轻微异变,如同低配版的阿木。
时间,真的不多了。
“深渊观察者”完成了最后的检查和改装,如同披挂上阵的死士,沉默地停在船尾,等待着它的骑手。
张伟脸上的纹路在精神链接的暖流中似乎稳定了一些,但颜色更深了。林薇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锐利与坚定。陈海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绝。
“出发。”他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告别。
三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将所有的药物、工具、以及那份承载着最后希望的“记忆武器”策略,牢牢刻在心底。
然后,他们走向那扇通往最终深渊的舱门。
倒计时:还剩九小时二十二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