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在深渊之下,是比黄金更稀有、也比玻璃更脆弱的东西。
“跟他走。”陈海最终咬着牙,做出了决定。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半人半怪物的赵启明,声音低沉而坚定,“但保持最高警戒,武器不要离手。一旦有异动……”他没说完,但张伟和林薇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这决定并非盲目。张伟左眼看到的、那核心处微弱却坚韧的温暖光点,林薇灵能感知到的、那庞大痛苦中一丝真实执念,以及赵启明脱口而出的、只有真正参与过“南海龙宫计划”的人才可能知道的细节——比如陈海父亲习惯在日志边角画小海鸥,比如科考队内部只有少数几人知道的一句接头暗语——这些都构成了微薄的、却不容忽视的信任基础。更重要的是,他们确实缺乏破坏节点又不引发灾难的手段,而赵启明提出的“另一条路”,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看似能避开正面冲突的选择。
“深渊观察者”无法进入赵启明指示的那条路径。那是一条隐藏在球形空间边缘、被蠕动管道和密集神经束巧妙遮掩的狭窄维修管道入口,直径仅容一人勉强爬行。三人不得不离开相对安全的潜水器,再次暴露在冰冷、粘稠、充满未知辐射和恶意感知的环境中。
离开前,他们做了最坏的打算。林薇将潜水器的自动驾驶系统设定为:如果他们在预定时间内没有返回,或者接收到特定的危险信号,潜水器将自动上浮,尝试与“海龙号”取得联系并传送所有记录数据——这是最后的保险。
赵启明似乎对他们的戒备毫不意外,甚至有些麻木。他拖着那具不协调的身体,率先钻进了那条散发着浓重霉味、金属锈蚀味和某种甜腥腐烂气息的管道。陈海紧随其后,张伟居中,林薇殿后。管道内壁滑腻异常,覆盖着厚厚的、暗绿色的粘液和早已干涸发黑的、疑似血迹的污渍。爬行其中,手脚和身体不断与这些令人作呕的物质接触,抗压服的外层发出被轻微腐蚀的滋滋声,警示灯微微闪烁。
管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时而向上攀爬,时而急剧向下,有时甚至需要挤过几乎卡住身体的狭窄弯角。黑暗几乎完全吞噬了他们,只有抗压服头盔上的照明灯和管道壁上偶尔自发微光的、如同苔藓或菌类的东西提供一点可怜的光亮。赵启明在前面爬得很慢,他的机械左臂和左腿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笨拙,时常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和不堪重负的呻吟。更令人不安的是,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停下来,用那只深潜者化的右手,从管道壁上一个微微鼓起的、类似腺体的肉瘤中,抠出一团暗绿色的、散发着刺鼻腥味的粘稠液体,颤抖着注射进自己脖颈侧面的一个金属接口。注射后,他身体剧烈的颤抖会稍微平复,但那只紫色右眼中的浑浊似乎会加深一分,而机械左眼的光芒则会变得更加不稳定。
“必须…注射…”在一次停顿注射时,赵启明嘶哑地解释,声音在管道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不然…‘它’的声音…会变大…我会…忘记…我是谁…”
“这东西是什么?”林薇在后面低声问,灵能谨慎地扫描着那暗绿色粘液,只感觉到一股混乱、压抑、带着强制“镇定”效果的能量。
“…‘方舟’…的…‘镇静剂’…”赵启明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讽刺和痛苦,“…给我们这些…半成品…用的…让我们…安静…别发疯…也别…死太快…”
爬行过程漫长而折磨。在压抑的寂静和艰难的挪动中,为了保持清醒和分散对恶劣环境的注意力,他们开始了断断续续的、压低声音的交流。
“赵叔叔,”陈海的声音在管道里显得有些闷,“我父母…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您…看到了多少?”
前方爬行的赵启明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好半天没有回答。只有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在管道中回响。就在陈海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的:
“…陈工…他…很早就怀疑…‘核心’…不是机械…不是电脑…”
“…他说…那是一个…‘集体的梦’…一个由无数…古老意识…和它自己…原始本能…编织的…混沌噩梦…”
“…我们…都是…不小心…掉进这个梦里的…‘外来念头’…”
他停下来,又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声音更加低沉,充满了悔恨:
“…最后…陈工…发现‘梦’的深处…可能还残留着一点点…最初建造者…或者未被污染部分…留下的…‘善意’或‘秩序’碎片…”
“…他想…唤醒那个碎片…或者…至少和它建立连接…找到关闭这一切的方法…”
“…你妈妈…李静…一直支持他…保护他…”
“…那天…他们…带着几个人…包括我…试图靠近…‘核心’显露的…一个接口…”
“…然后…触须…从黑暗里…四面八方…伸出来…”
赵启明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你妈妈…离陈工最近…她…把他推开…自己…被卷走了…我最后看到她…她在对我喊…‘告诉小海…我们爱他…’…”
陈海的呼吸瞬间停滞,黑暗中,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拳头死死抵住冰冷滑腻的管道壁。
“…陈工…他…疯了似的…追了过去…”赵启明的声音哽咽了,“…他…冲进了…‘核心’发出的…那片最亮的光里…再也没有出来…”
“…而我…被一条触须擦过…半边身子…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管道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和沉重的呼吸。
良久,林薇才轻声问道:“赵工,您知道‘净海协议’和那个倒计时吗?它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倒计时…”赵启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机械质感的嘶哑,但多了一丝冰冷的了然,“…是‘消化周期’…”
“…这个东西…它‘吃’意识…就像我们…吃饭…”
“…吃够了…吸收到一定程度…它就会…‘饱胀’…需要…深度‘消化’…”
“…‘净海协议’…就是它…‘饱餐一顿’后…进行的…大范围‘消化吸收’程序…把周围海域…所有能拉进来的…意识、能量、物质…统统卷进来…彻底…分解、同化…”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你们…尤其是你…”他微微侧头,浑浊的右眼似乎瞥了一眼张伟的方向,“…你身上的‘印记’…对它有…特殊的吸引力…或者说…刺激性…就像…最鲜美的那口食物…摆在面前…让它…‘加速饿了’…”
张伟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摸了摸脸上刺痛的纹路。
“有办法……逃出去吗?”张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前方,赵启明爬行的动作停住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又陷入了某种混乱。
“…有…一个…办法…”他的声音变得极其轻微,仿佛怕被什么听到。
“…进入…‘核心梦境’的…最深处…”
“…那里…理论上…存在着整个系统…最初的‘源代码’…或者…‘梦’最初开始的那个‘念头’…”
“…破坏它…或者…大幅度干扰它…整个…系统…可能会…从底层逻辑开始…崩溃…”
“…就像…抽掉积木最下面的那一块…”
“…但是…”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某种宿命感。
“…进去的人…意识…很可能…永远…留在那个‘梦’里…成为它…最后崩溃时…的…陪葬品…或者…被一起…彻底…抹除…”
空气仿佛凝固了。
唯一的生路,通向的是意识层面的彻底湮灭。
就在这时,前方管道到了尽头。
赵启明推开一块松动的、覆盖着肉膜的金属挡板,率先爬了出去。三人依次跟上。
他们站在了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平台”边缘。
这是一个位于巨大竖井侧壁的、突出不过两三平米的狭窄金属平台。平台锈蚀严重,边缘不断剥落。而下方……
是深不见底的、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垂直竖井!
井壁并非岩石或金属,而是完全由不断蠕动、收缩、分泌着粘液的暗红色肉质构成,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神经节般不断闪烁明灭的各色光点,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从下方,传来一阵阵低沉、规律、仿佛源自地心最深处、又像是某个庞大存在沉睡心跳般的能量轰鸣!那轰鸣带着实质般的震动,通过平台传导上来,让人的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震颤!
仅仅是站在这里,向下望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渺小、敬畏、以及最原始恐惧的情绪就攫住了所有人。那下面,就是“梦的深渊”,也是“方舟”真正的“核心”所在!
赵启明扶着平台边缘锈蚀的栏杆,他那半机械半变异的身躯在剧烈的轰鸣震动中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机械左臂的关节处冒出更多的电火花和黑烟,深潜者化的右半边身体,皮肤下的紫色脉络疯狂跳动,甚至有细小的、如同肉芽般的东西试图钻破皮肤。
“…下面…就是…”他指着那无底的深渊,声音破碎不堪,“…我能…带你们…到这里…”
“…下面…我…撑不住了…”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陈海,用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人类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只有拇指大小、锈迹斑斑、接口极其老式的微型数据储存器。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它死死按在陈海的手心里。
“…这是…我…二十年…观察…记录的…东西…”
“…‘净海’周期…能量节点弱点…可能的…结构薄弱点…”
“…给你父亲…的…交代…”
“…告诉…他…我…尽力了…”
话音未落,竖井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尖锐、更加狂躁的嘶鸣!同时,平台侧上方的一条肉质管道猛地破裂,数条粗壮的、末端带着利爪的暗紫色触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平台疾射而来!
赵启明的机械左眼红光爆闪!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痛苦、决绝和最后解脱般的嚎叫,猛地一把推开还有些发愣的陈海,然后,转身,拖着残破的身躯,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平台另一侧一条黑暗的、不知通向何处的狭窄岔道!
“走——!!!”
他最后的嘶吼在轰鸣中几乎被淹没。
那几条触须明显迟疑了一下,似乎被岔道中赵启明散发出的、更浓郁的“污染”气息所吸引,随即调转方向,追着赵启明消失在了黑暗岔道深处,只留下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与金属摩擦的声响,以及赵启明那渐行渐远、最终归于死寂的、非人的咆哮与撞击声。
平台瞬间恢复了寂静,只有脚下深渊传来的永恒轰鸣。
陈海死死攥着手中那枚冰冷、带着赵启明最后体温的锈蚀储存器,指节捏得发白。张伟和林薇站在他身边,望着赵启明消失的黑暗岔道,又看向脚下那令人灵魂战栗的无底深渊,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个挣扎了二十年、最终选择以这种方式为他们争取时间和引开危险的“人”,用最后的行动,证明了他那丝人性微光的真实。
而他们,手握着一份可能至关重要的数据,和一个通往终极毁灭或渺茫生机的入口。
头顶上方,隐约传来了沉闷的、仿佛某种庞大结构正在加速崩塌、挤压的隆隆声响——他们停留的这片区域,似乎也因“核心”的异常活跃和之前的干扰,变得不再稳定。
时间,真的不多了。
是转身,尝试沿着可能正在崩溃的来路返回?
还是……深吸一口气,跃入脚下那吞噬一切的“梦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