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球形空间里,幽蓝色的光芒如水银般流淌,映照着中央那个缓慢旋转、流光溢彩的能量晶体。它如同一个沉睡巨兽的心脏,每一次脉动都带动着整个空间能量场的轻微震颤,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压迫感无处不在。
“深渊观察者”悬停在距离节点约五十米的安全距离外,不敢再靠近。探照灯光束扫过节点表面,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层半透明的、如同水波般荡漾的能量护盾,将整个晶体包裹在内。护盾上流转着与晶体本身同源的彩色光华,显然强度极高。
更麻烦的是节点周围。
六个体型堪比小型潜水器、外形极度怪异的“守卫”正悬浮在节点周围,缓慢地绕行。它们的外壳呈现出暗沉的金属光泽,布满尖锐的凸起和棘刺,形似放大的、充满恶意的海胆。但从中部延伸出的数条粗壮、灵活、覆盖着粘稠暗色胶质和吸盘的触手,又赋予了它们章鱼般的特征。这些触手末端并非简单的吸盘,而是闪烁着幽蓝或惨绿光芒的能量发射口,或是布满细密锯齿的切割结构。此刻,这些“金属海胆章鱼”处于一种低功耗的休眠状态,触手懒散地漂浮,只有核心处的独眼传感器偶尔会闪动一下红光,表明其警戒系统仍在运行。
“生物和机械的混合体……完全是噩梦里的东西。”张伟低声说,左眼的刺痛感在如此近距离面对高能量源时变得更加剧烈,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着节点和守卫的能量流动。
陈海调出父亲日志中关于类似结构的草图和分析。“我父亲的笔记提到,这种节点的能量护盾通常与节点自身的旋转频率、以及周围稳定能量场的脉动保持高度同步,形成一种谐振自洽。硬闯或者大规模能量冲击,很可能会引起护盾过载反击,甚至触发节点的自毁或警报机制,引来更多守卫,或者……直接惊醒那个‘核心意识’。”
他指着屏幕上经过放大的护盾波纹分析图:“但如果能制造一次极其精准的、小范围的、频率针对性极强的能量干扰,短暂打破这种谐振……也许,只需要零点几秒的窗口,护盾就会出现一个可以穿透的薄弱点。”
“问题是我们拿什么制造这种干扰?”林薇眉头紧锁,快速检查着他们携带的装备清单。除了潜水器本身有限的防御性声波和电击装置,他们随身携带的只有高频振动刀(主要用于切割而非能量破坏)、张伟那把材质特殊的古老鱼叉刀(功效不明)、以及……阿木之前捣鼓出来的、几枚未经实战检验的“灵能-电磁复合干扰手雷”。
这些手雷是阿木基于部分从锈蚀霓虹和自由城带回的异常信号数据,结合他自己的脑洞制作的试验品,理论上可以释放一种混合了特定灵能频率和强电磁脉冲的干扰场,对依赖能量或意识运作的异常目标可能有效。但效果如何,作用范围多大,会不会反而刺激到目标,全都是未知数。
“用这个。”张伟指着那些造型粗糙、如同捆绑着电子元件和古怪水晶的金属疙瘩——干扰手雷,“我的左眼……能大致看清楚节点能量流动的网络。护盾的能量源头,还有那些守卫与节点的连接线,在能量视野里都比较清晰。也许……可以找一条最‘细’、最关键的线路,把手雷精准投掷过去,尝试局部过载。”
林薇立刻摇头:“太冒险了。且不说投掷精度,节点周围的能量场强度极高,任何外来物体,尤其是带有能量特征的,靠近到一定距离,很可能直接被同化、吸收,或者引发护盾的自动反击。潜水器过去目标太大,人出去……抗压服和维生系统在那种强度的能量辐射下能撑几秒都是问题。”
方案陷入了僵局。硬拼不行,取巧缺乏手段和时间。脑海中那个倒计时虽然因核心意识受创而变得紊乱,但并没有消失,依旧在某个看不见的层面缓缓推进。阿木那边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警告,更是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就在三人焦灼地研究节点结构,试图从父亲潦草的草图中找到更多灵感时——
球形空间的入口,也就是他们来时的那个狭窄通道口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
在这深海数千米之下,在这完全由非自然结构构成的诡异空间里,传来了如同穿着厚重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咚…咚…咚……
声音缓慢,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潜水器微弱的引擎声和能量节点的嗡鸣。
三人瞬间汗毛倒竖,猛地将探照灯和所有外部传感器对准了通道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通道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当灯光照亮他的轮廓时,即使是经历过无数诡异场面的张伟和林薇,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人”。
至少,曾经是。
他穿着一身早已破烂不堪、颜色褪成灰白、沾满未知污渍的旧式科考服,款式与陈海父亲那件一模一样,但更加残破。他的体型异常高大,但身形极不协调——左半边身体,包括左臂和左腿,呈现出明显的机械化特征,覆盖着粗糙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护甲和裸露的管道线路,一些关节处还闪烁着不稳定的幽蓝火花。而他的右半边身体,则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深潜者化特征:皮肤变成了暗灰色,覆盖着细密的、类似鱼鳞的角质物,手指间有蹼状粘连,右眼的眼白完全被浑浊的暗紫色占据,瞳孔是一条竖直的细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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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上混合着人类的五官和某种水生生物的粗糙质感,胡子拉碴,头发稀疏,眼神浑浊而呆滞,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他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机械左腿沉重而僵硬,深潜者化的右腿则略显蹒跚。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距离“深渊观察者”大约二十米外的空地上,停下脚步,微微歪着头,用那双诡异的眼睛,打量着潜水器。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干涩、断断续续,仿佛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通过某种损坏的发声装置传出来:
“……陈…工…的…儿…子……?”
陈海的心脏猛地一抽!这个声音……虽然扭曲,但隐约能听出一丝熟悉的、属于北方某地的口音腔调!
“……是…你…吗……陈…海……”
对方又往前艰难地挪了一小步,浑浊的右眼似乎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清明光芒。
“……我…赵…启…明……”他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和你…父亲…一起…南海…龙宫……”
赵启明!
陈海如遭雷击!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父亲笔记和照片里反复出现,是科考队的副队长,父亲最信任的搭档和朋友!同样是官方公布的二十年前“探索者三号”失联事件的遇难者之一!
他……竟然还“活着”?以这样一种半人半怪物的形态,活在这地狱般的方舟深处?!
“赵……赵叔叔?”陈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几乎要打开通信器对外喊话,但被林薇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信任危机,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升起的震惊与希望。
这是真的赵启明?是在漫长岁月中被方舟缓慢改造、却奇迹般保留了一丝神智的幸存者?
还是……方舟读取了陈海的记忆,或者从陈海父亲遗留的意识碎片中,提取了关于“赵启明”的信息,制造出的一个更加精巧、更加致命的陷阱?一个用来引诱他们、瓦解他们防备的“高级诱饵”?
“陈海,冷静。”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警惕,“任何出现在这里的‘人’,都可能是伪装的。你父亲的警告……”
张伟没有说话,他正全力运转着左眼的特殊视野,死死盯着那个自称赵启明的“生物”。在他的感知中,对方的能量场极其混乱和……痛苦。就像一锅煮沸的、颜色诡异的浓汤。大片的、冰冷的紫色污染如同跗骨之蛆,缠绕、侵蚀着他的全身,尤其是深潜者化的右半身。但在那混乱的能量核心处——大概是心脏的位置,张伟隐约“看”到,有一小团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暖”和“坚韧”的光点,正顽强地闪烁着。那光点的“质感”,与之前在陈海父亲工作间感受到的、残留的温暖意识痕迹,有几分相似!
“林薇,”张伟快速低语,“用你的灵能,小心接触一下他……核心,心口位置……我感觉……有点不一样。”
林薇闻言,立刻集中起所剩不多的灵能,凝聚成一丝比头发还细的感知触须,极其谨慎地朝着赵启明的方向延伸过去,避开那些明显不祥的紫色污染区域,尝试接触对方心口位置。
瞬间,一股庞大、驳杂、充满了无尽岁月痛苦的信息碎片,如同针扎般刺入林薇的感知!
被拖拽的窒息感。
冰冷的仪器探针刺入脊椎。
意识被撕裂又强行拼合的剧痛。
看着同伴一个个或沉沦、或异变、或消失的绝望。
还有……在无边黑暗与痛苦中,死死抓住的一个执念:“……文瀚……嫂子……任务……必须……有人……知道……”
这执念微弱却顽固,如同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近乎悲壮的坚持。
林薇猛地收回灵能,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冷汗。“他的意识……被污染得很严重,非常痛苦。但……在最深处,确实有一丝强烈的、关于‘完成任务’、‘传递信息’的执念残留,还有……对你父母的愧疚和关切。这感觉……不像是完全模拟出来的。”
这时,赵启明(暂且这么称呼他)又嘶哑地开口了,他似乎注意到了潜水器内的迟疑和戒备,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沉的痛苦。
“……节点……”他指着中央那个巨大的能量晶体,动作有些僵硬,“……不能…硬破坏……”
“……频率…同步…护盾…强……引爆…连锁……”
他吃力地组织着语言,每说几个词就要停顿一下,仿佛在对抗着体内某种力量的干扰。
“……会…炸…这片…区域…我们都…逃不掉……”
他摇了摇头,然后,用那只机械左手,指向了球形空间另一侧,一个非常隐蔽的、被密集神经束和管道遮挡的角落。
“……跟…我来……”
“……我…知道…另一条路……”
“……去…‘核心’…真正的……”
他再次看向潜水器,那只浑浊的紫色右眼和那只闪烁着机械红光的左眼,同时流露出一种混合了急切、恳求,以及难以言喻疲惫的复杂神色。
“……信…我…一次……”
“……或者…留在这里…等…‘净化’……”
抉择,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三人心头。
相信这个半人半怪物、状态极不稳定的“赵启明”,跟着他踏上一条未知的、可能通向真正“核心”也可能通向更可怕陷阱的道路?
还是坚持原计划,冒着可能引爆节点、同归于尽的风险,尝试破坏眼前这个次级能源节点?
倒计时的阴影,阿木的警告,赵启明眼中那丝微弱却真实的执念,父亲最后的警示……所有信息在脑海中激烈碰撞。
时间,在沉默的对峙和艰难权衡中,一秒一秒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