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终于淡去,被一种更复杂、也更真实的气味取代——海风裹挟着城市边缘特有的咸腥与灰尘,混合着楼下早点摊隐约飘来的食物香气,还有阳光晒在干燥水泥地上蒸腾起的微暖气息。
出院手续办得很安静,没有鲜花,没有仪式。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等在医疗中心的地下出口,磐石亲自开车,将他们送往新的“家”。车窗贴着深色的膜,隔绝了外界大部分视线,也过滤了过于刺眼的阳光。
张伟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林薇提前准备好的便装——普通的深色夹克和长裤,尺码刚好,只是领口和袖口需要刻意拉高,才能遮住脖颈和手腕上那些蜿蜒的紫色纹路。他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高耸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明亮的阳光,车流在立交桥上缓慢蠕动,人行道上挤满了行色匆匆的上班族和学生,早餐摊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共享单车像彩色甲虫一样停放在街角。一切看起来如此正常,充满了烟火气的喧嚣与生机。
但张伟的左眼,那只紫色的晶体,却看到了些许不同。
在那些涌动的人潮上方,在建筑物的缝隙之间,在看似洁净的空气里,偶尔会飘过一丝丝极其稀薄、颜色晦暗、如同灰烬或污水的能量痕迹。它们转瞬即逝,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与方舟那种纯粹的疯狂紫色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长期浸染在异常环境下的“背景辐射”,或是城市本身在无数次异常事件冲刷下留下的、难以愈合的“瘢痕”。他能看到某个匆匆走过的白领身上缠绕着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色雾气,那是长期焦虑和失眠留下的精神印记;也能看到街角一棵行道树的根系深处,有极微弱的、不属于植物本身的暗绿色能量在缓慢渗透,可能来自地下某条被污染的旧管道。
信息依旧庞杂,但经过一个月的针对性冥想和能量疏导训练,张伟已经初步学会了如何“过滤”和“忽视”。他不再是那个刚醒来时被海量感官信息冲得头晕目眩的病人。他可以像调节收音机频道一样,将左眼那非人的感知尽量调低,专注于右眼所见的、属于普通人的世界。只是那种隔阂感,如同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冷的毛玻璃看世界的感觉,始终存在。
身旁的林薇同样沉默地看着窗外。她换下了病号服,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和长裤,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她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眼底依然藏着疲惫。她的灵能在大量药物和静养辅助下基本稳定下来,不再像刚出方舟时那样动不动就捕捉到“杂音”,但敏锐的感知力让她能隐约“感觉”到这座城市庞大身躯下的某些脉动——地底深处城市管道系统水流汩汩的微弱共鸣,远处地铁驶过时引发的、沿着地层传递的规律震动,还有更远方,那永恒存在的、带着咸湿气息的海洋呼吸般的“背景音”。这些感觉很模糊,却提醒着她,所谓的安全与平静,是多么脆弱和表象。
商务车驶离主干道,拐进一片闹中取静的旧式公寓区。楼房不高,外表有些年头,但维护得很好,环境清幽。车子停在一栋六层公寓楼的地下停车场,有独立的电梯直达顶层。
他们的新“家”就在顶层,占据了半层楼的空间。门是厚重的特种合金,带有复杂的生物识别和能量锁。内部装修简洁而舒适,以浅灰色和原木色为主,采光很好。有两个带独立卫浴的卧室,一个宽敞的客厅,一间设施齐全的厨房,以及一间被改造成临时办公室兼书房的大房间。书房里已经摆放着几台经过特殊处理的电脑,一个嵌入墙壁的加密文件柜,以及一些基础的灵能检测和防护设备。客厅的落地窗外,是一个不算太大但视野开阔的阳台,可以看到远处的城市轮廓线和更远处一抹深蓝的海平面。
一切都考虑得很周到,但无处不在的细节也提醒着他们这里的本质——一个功能完备、监控严密的安全屋。墙角不起眼处有微小的感应器,通风系统带有高效过滤和监测功能,甚至连墙壁和玻璃都做了针对异常能量和精神渗透的强化处理。
放下简单的行李,两人都有些无所适从。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搏杀和极限求存,突然被置于这样一个看似普通安逸的环境里,反而有种踩在棉花上的不真实感。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两人不约而同地走上了天台。
天台很干净,边缘有齐腰高的防护栏。晚风带着凉意吹来,撩动发丝和衣角。从这里望去,城市的灯火开始次第点亮,如同倒扣的星河,蜿蜒着伸向远方那片已经沉入暮色的海洋。海岸线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中模糊不清,只剩下一条深色的、沉默的分界线。
张伟双手扶着冰凉的栏杆,目光投向大海的方向。脸上的纹路在暮色中不那么明显,但左眼的紫色晶体却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泛着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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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闭上眼睛,好像还能听到那里的声音。不是低语,是……陈海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短暂的、通过心眼前感知到的、属于陈海意识燃烧时的纯粹情绪脉冲,以及梦核被“异物”侵入后发出的那声痛苦而暴怒的尖啸,偶尔仍会在极深的梦境或精神放松的间隙,如同回声般隐约浮现。
林薇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同样望着大海。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了一会儿,任由晚风吹拂。
“那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抚平褶皱的力量,“他选择了自己的路。一条他父亲可能想过,但没机会走完的路。并且……他成功了。在那种地方,用那种方式,他做到了我们都没能做到的事。他撼动了那个怪物,救出了他父母的最后痕迹,也为我们……撕开了一条生路。”
张伟转过头,看向她。暮色中,林薇的侧脸线条清晰,眼神望着远方,里面没有安慰的敷衍,只有一种对事实的清醒认知和深深的敬意。
“我只是……”张伟收回目光,重新投向黑暗渐浓的海面,“不知道这条路,接下来会通向哪里。我身上这些东西……”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颈侧的纹路,“它们像定时炸弹,也像……一个我自己都搞不懂的导航仪。”
林薇这次转过了身,正对着他。天台上没有其他光源,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和正在亮起的稀疏星光映照着她。她的眼神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种灼人的光芒。
“还记得在方舟里,在最深的地方,我说过的话吗?”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说,要做彼此的锚。那句话,出了方舟,离开了海水,站在这里,依然有效。”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拉近,目光笔直地看进张伟的眼睛里,右眼和左眼。
“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些,张伟。‘深渊之眼’也不只是你一个人的担子。我们是一个团队。这一次,我们不是被意外卷入、仓促应战的探索队。我们有更多的信息,更多的准备,还有……更多并肩作战的人。磐石,吴博士,灵能组的同事,医疗和心理支持……我们不再孤立无援。”
她的话语像一块块坚实的砖石,垒砌在张伟心中那片因为未知和异变而感到不安的荒原上。他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感受着她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担当和承诺,心中的迷茫和孤独感,似乎真的被风吹散了一些,露出了下面同样坚硬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嗯。不过……”他顿了顿,嘴角努力扯出一个有些别扭的、像是笑容的弧度,“林姐,以后出外勤,你能不能……别总冲在我前面了。我现在这样子……可能比你更能扛那些‘脏东西’。”
林薇微微一怔,随即挑了挑眉,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属于过去那个“导师”的、带着点调侃和不容置疑的神色。“哦?学会逞强了?等你什么时候能完全控制住你身上这些‘个性纹身’和‘炫酷美瞳’,确保它们不会突然造反把队友也拖下水的时候,再来跟我讨论战术位置的问题。现在,规矩不变,我还是你名义上的上级兼战术指导,行动听我的。”
她语气里的那点故意拿捏的严肃,冲淡了话题的沉重。张伟看着她故作严厉却掩不住眼底一丝松动的样子,终于真正地、轻轻地笑了起来。这是自从苏醒、得知一切后,他第一次露出如此放松的、带着点鲜活气儿的笑容。
海风持续吹拂,带着夜晚的凉意,也带来了远方海洋深处那永恒不变的、咸涩而神秘的气息。
两人重新并肩而立,望着那片吞噬了战友、改变了他们命运、也隐藏着更多未知恐怖的黑暗海面。他们知道,脚下城市的繁华灯火,头顶看似宁静的星空,都只是脆弱的表象。深渊的威胁并未远离,它只是暂时沉寂,或者将触角伸向了更远、更隐秘的地方。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被动卷入、仓皇逃窜的探索者与幸存者。
他们是“深渊之眼”。是主动将目光投向黑暗,试图在它再次吞噬一切之前,找到应对之法的守夜人。
就在这时,张伟的左眼微微一动,紫色的晶体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光粒流转了一下。他并非刻意催动心眼,但那被动接收的感知场边缘,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能量波动。来自远海方向,来自那个他们刚刚逃离不久、此刻在地图上应该处于“沉寂”状态的坐标点附近。
那波动太微弱了,一闪即逝,像是深水之下一个即将破灭的气泡,又像是沉睡巨兽一次无意识的、轻微到极致的翻身。
林薇几乎在同一时间有所感应。她并未“看”到什么,但灵能者对能量变化的直觉让她心头莫名一紧。她侧过头,看向张伟。
张伟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他依旧望着海的方向,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它没死……”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睡了。而且……别的‘它们’,好像……开始‘动’了。”
林薇握紧了身前的金属栏杆,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眼中反而燃起一簇冰冷的、准备迎接挑战的火苗。
“那就等它们来。”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或者……我们去找它们。”
天台上,晚风更疾。两人的身影立在栏杆边,肩并着肩,如同两柄即将出鞘的、沉默而锋利的刀,身后是万家灯火、脆弱而温暖的人类都市,前方是无尽黑暗、隐藏着未知恐怖的深渊之海。
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