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行动的宣布,如同在紧绷到极致的弓弦上卸下几分力道,换来短暂却珍贵的喘息。深渊之眼的核心团队,连同部分状态堪忧的船员,被转移至位于东南沿海一处隐秘山谷中的疗养基地。这里远离城市,植被茂密,空气里带着海风的咸涩和山林特有的清新,表面上看,是绝佳的恢复场所。
但张伟抵达的第一天,左眼传来的异样感就告诉他,这地方并不简单。
疗养基地的建筑风格古朴,据说是在一处古代海滨祭祀遗址的基础上改建而成。地下埋藏着微弱但持续的地脉能量流,这原本被设计为有益于身心调养的天然场域。然而,在张伟变异的感知中,那些地脉能量流的颜色并非清澈,而是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紫色絮状物,如同血管中混入了不该有的杂质。
月圆之夜,异状如期而至。
深夜,万籁俱寂,山谷中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张伟躺在床上,左眼传来熟悉的隐痛。就在他迷迷糊糊之际,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从地板下方深处传来。
咚…咚…咚…
节奏缓慢,沉重,带着一种金属与骨骼碰撞的质感。每一下之间的间隔,精确得如同节拍器。张伟屏住呼吸,仔细分辨。这节奏,与他记忆中南海方舟加速后的心跳震动,以及马里亚纳那黑暗卵的脉动,存在部分重叠的韵律。仿佛地下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与远方深海中的巨物,进行着无声的、跨越时空的共鸣。
他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声音似乎更清晰了些。来源并非管道或建筑结构,而是更深的地基之下,那片被现代建筑覆盖的古老祭祀层。
他的身体也在持续变化。左眼晶体中那些暗银灰色的物质,如同具有生命的菌丝,开始沿着视觉神经和面部细微的血管,缓慢却坚定地向周围扩散。它们与皮肤下原有的紫色古老纹路相遇,并未冲突,反而开始交织、缠绕,形成更加复杂、更加非人的脉络图案。这些新的脉络在平时并不显眼,但在情绪波动或接触异常能量时,会微微发热,泛起暗淡的银灰色光泽。
一次清晨洗漱,张伟无意中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镜子里,他的脸因为疲惫和变异显得有些陌生。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镜中影像的肩膀后方,空气微微扭曲,一个模糊的、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虚影缓缓浮现。那虚影没有具体的四肢和躯干轮廓,更像是一团凝聚的、缓缓旋转的星云,而在星云的中心,一只由更密集光点构成的、不断开合旋转的“眼睛”,正空洞地“凝视”着镜外的他。
张伟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物,只有透过窗户洒进来的晨光。再看向镜子,那虚影已经消失,仿佛只是光线玩的把戏。但他左眼残留的冰冷触感和心底泛起的寒意告诉他,那不是错觉。
基地内的自然环境也出现了难以解释的异变。花园里精心栽培的向日葵,硕大的花盘不再忠实地追随太阳的轨迹,而是开始毫无规律地、缓慢地自行转动,有时面向东方,有时又突然转向西方或地下。那些娇艳的玫瑰,原本光滑的花瓣上,悄然浮现出极其微小的、由叶脉自然生长形成的几何纹路,那些纹路复杂而规整,透着非自然的气息。
林薇的状态相对稳定了一些,基地相对纯净的环境和定期的灵能净化治疗,减缓了她灵能反向污染的速度。她坚持每天下午与张伟进行现实锚定训练,但内容悄然发生了变化。
不再只是回忆过去那些具体而温暖的细节。林薇开始引导张伟向前看。
等这一切结束,假设我们赢了,世界恢复了某种…正常的疯狂。你想做什么?她坐在疗养院后院的老橡树下,声音平静,是回去开个小餐馆,做你当初攒钱想做的事?还是继续送外卖,看遍城市的每个角落?
张伟沉默了很久,看着一片形状怪异的云缓缓飘过山顶。他几乎已经忘了,在成为深渊之眼的一部分,在被打上烙印、左眼变异之前,自己还对未来有过如此平凡琐碎的想象。开餐馆太累,本钱也不够。送外卖…好像也有点腻了。也许,找个海边小城,开个便利店?白天看店,晚上听听海风,什么也不想。
很具体的想象。林薇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用具体的、属于你张伟的未来愿景,去填满那些试图让你感到存在虚无的空洞。记住这个画面,记住这个感觉。这是你的沙子,未来的沙子。
一次晚饭后,磐石拎着两罐啤酒,在基地后山的观景台上找到了独自发呆的张伟。两人并肩坐着,看着远处海湾的渔火。
我也开始做噩梦了。磐石灌了一口啤酒,声音低沉,梦见以前出任务时,没能带回来的兄弟。他们泡在漆黑的海水里,身体已经腐烂,但眼睛还睁着,不停地朝我挥手,喊我的名字,问我为什么把他们留在那里。
张伟没说话,也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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磐石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这位硬汉的眼中带着罕见的疲惫和一丝决绝。张伟,咱们打个商量。如果…我是说如果,接下来哪次行动,或者就在这鬼地方,我要是像船上那些人一样,开始胡言乱语,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控制不住自己…你帮我个忙。
张伟看向他。
给我个痛快。磐石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用枪,用刀,什么都行。别让我变成怪物,或者变成那些东西的喇叭。同样的,要是你…他指了指张伟的左眼和脸上的纹路,要是你觉得自己快不是张伟了,给我个信号。我送你走。干净利落。
张伟凝视着磐石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重的责任和战友之间无需言明的信任。他缓缓点了点头,举起啤酒罐。一言为定。
疗养基地来了一位新成员。叶晚晴,二十六岁,四十二局新调派来的专业心理医师,兼任认知污染监测员。她长相清秀,气质沉静,话不多,总是一副冷静观察的模样。最特殊的是她的体质——罕见的共情免疫。她能够深入接触精神受污染者,读取其情绪和认知混乱的细节,自身却几乎不受影响,不会产生共鸣,也不会被扭曲。代价是她天生情感较为淡漠,很难对事物产生强烈的喜怒哀乐,像个精密而缺乏温度的情感接收器。
她负责定期为张伟、林薇等人进行心理评估和污染程度监测。她的记录客观、详尽、冷酷,仿佛在观察一些特殊的实验标本。张伟对她有种复杂的感觉,既感激她的专业和稳定,又对她那种非人的冷静感到些许不适。
直到一个深夜,张伟因为左眼阵痛难以入眠,在基地图书馆查阅一些古代祭祀资料时,无意中瞥见值班的叶晚晴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就着一盏小台灯,在素描本上飞快地画着什么。
他本能地放轻脚步,好奇地靠近了一些。
叶晚晴画得极为专注,没有察觉到他的靠近。素描本上,并非她平日记录用的严谨图表或特征速写,而是一片狂野、混乱、却蕴含着惊人生命力和痛苦张力的抽象画面。扭曲旋转的色彩漩涡互相吞噬、撕裂,冰冷的线条与燃烧的色块交织,构成一种无声的嘶吼与挣扎。那画面绝非美好,却比张伟见过的任何所谓艺术品,都更直接地映射出某种触及灵魂深处的疯狂与对抗。
似乎是感觉到了视线,叶晚晴猛地停笔,抬起头,看向张伟。她素来平静无波的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被窥破秘密的慌乱,随即恢复了惯有的冷淡。她合上素描本,什么也没说,起身离开了图书馆。
张伟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那些素描,是她无法通过正常情感宣泄的、从污染者身上吸收来的疯狂与痛苦的私人出口。她并非没有感受,只是将感受转化成了另一种形式。
休整期即将结束前,秦教授带来了一个关键发现。他在基地临时搭建的高屏蔽实验室里,对张伟留下的那个神秘正二十面体进行了更深入的激发实验。当用特定组合的频率能量场对其进行刺激时,正二十面体不再是静态的,而是悬浮在半空,缓慢自转,并从其二十个面的特定七个面上,投射出一幅复杂而动态的全息星图。
星图中,七个光点清晰标示,能量流动的路径如同发光的血管。分析显示,能量并非在七个点之间均匀流转。超过百分之七十的能量,最终都汇聚、流向了代表南海方舟的那个最明亮、也最不稳定的光点。其余六个方舟的能量,在流转过程中,似乎也在向南海方向进行着某种程度的“输送”或“同步”。
南海方舟不是普通的锚点。秦教授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它是主锚点,是整个网络的心脏和大脑。其余六个是次级锚点,是肢干和触须。干扰次级锚点,或许能暂时麻痹肢体,让网络行动迟缓,为我们争取时间。但要真正瘫痪甚至杀死这个网络,必须对南海这个主锚点,进行精确的、破坏性的手术式打击。而这,需要比干扰次级锚点更深入的理解,更强大的力量,以及…更直接的接触。
这个结论让所有人的心再次沉了下去。破晓行动的目标,从干扰网络争取时间,无形中升级到了必须尝试对核心进行致命打击。难度和风险,呈几何级数增长。
休整的最后一晚,张伟在深夜被左眼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惊醒。那疼痛仿佛有冰冷的钩子在他眼球深处搅动。他捂住左眼,跌跌撞撞走到窗边,试图用冰凉的海风缓解痛苦。
当他勉强睁开剧痛的左眼,望向窗外时,视野再次被扭曲。
月光下的山谷、树林、建筑都蒙上了一层流动的暗紫色薄纱。而他的视线,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穿透了疗养基地主楼的地基,穿透了混凝土和土层,直抵下方那片被掩埋的古代祭祀遗址深处。
那里,有一个被考古记录忽略、或许从未被真正发现的小型祭祀坑。坑内堆积着数十具扭曲的、呈跪拜献祭姿态的古代人类骨骸。年代久远,骨骸已然石化。
而此刻,在张伟左眼的视野中,那些沉寂了千百年的骸骨,正在极其轻微地、同步地震动着。所有骸骨头颅的空洞眼窝,齐刷刷地、缓缓地转向了上方——精确地,对准了张伟此刻所站立房间的方向。
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注视,那些空洞的眼窝深处,似乎有比黑暗更深的阴影,蠕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