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超出那个仿佛能窥见未来、其存在本身即违背逻辑的沉眠者的预料?
常规的技术路线、武力方案、乃至牺牲计算,似乎都已被那双无形的眼睛纳入考量,甚至可能被反过来利用。团队急需跳出既定框架的思路,寻找一些被主流忽视、被历史掩埋、甚至被视为异端的可能性。
秦教授在巨大的压力下,翻遍了自己毕生积累的、与异常现象和隐秘历史研究相关的人脉网络。最终,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被他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杜衡。
杜衡,八十岁,理论物理学出身,后半生却离群索居,隐居在西南某片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秦教授年轻时曾因一次诡异的古代符号破译项目与他有过短暂通信,对方展现出的渊博学识和截然不同的解读视角给秦教授留下了深刻印象,但也因其观点过于离经叛道而未能深入合作。更重要的是,秦教授隐约记得杜衡曾提及,他的祖上似乎与某个早已消失的、崇拜海洋与星辰的古文明有渊源。
或许,他能提供一些不一样的视角。
联系过程异常曲折。杜衡没有电话,没有网络,只有一个深山里某个护林站代收信件的地址。秦教授亲笔写了一封长信,隐晦提及了缚渊者、方舟、以及当前面临的困境,用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学术黑话恳请会面。信寄出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就在众人几乎放弃希望时,一封回信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秦教授手中。信纸是粗糙的毛边纸,字迹苍劲却略显颤抖,只有寥寥数语:“山深林密,有缘自来。勿带官气,勿扰清净。”附有一张极其简略的手绘地形图,标注着几个似是而非的地标。
一支小型队伍迅速组建。林薇、张伟、秦教授必须同行,磐石率两名精锐队员负责安保,叶晚晴作为心理观察员和潜在沟通桥梁也被纳入。为确保不引起任何外部注意,他们伪装成一支地质科考队,乘坐越野车深入西南群山。
按照地图指引,他们在一片云遮雾绕的原始山林边缘弃车步行。穿行在潮湿闷热的林间,起初并无异样。但按照地图标示,他们早该抵达一处明显的溪流拐弯处,却始终在原地打转。指南针疯狂旋转,卫星定位信号时断时续。队员们开始感到轻微的眩晕和方向感迷失,仿佛整片森林都在悄然移动,拒绝他们的进入。
“是某种阵法?”林薇警惕地观察四周。
“不完全是阵法。”张伟的左眼微微发热,视野中,周围的树木、藤蔓、甚至地面的苔藓,都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带有某种规律性的精神波动,“像是一种被动的、持续的认知干扰场,会潜移默化地影响闯入者的方向判断和空间感知,让他们不自觉地沿着预设的安全路径绕行。很古老,很精巧,与地气结合。”
秦教授尝试用信中提到的一个古老音节,模仿缚渊者语言中的访客一词,对着密林深处低声念诵。
几秒钟后,前方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一条原本被藤蔓完全覆盖的、极其隐蔽的小径显露出来。
沿着小径穿行约半小时,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小山谷出现在眼前,谷中溪流潺潺,雾气氤氲。几间简陋却整洁的竹木屋依山而建,屋前开辟出几片园圃,种着些奇花异草。
那些植物明显不正常。几丛翠竹的竹节间,天然生长出酷似眼睛轮廓的深色斑纹,随着微风拂过竹叶,那些眼睛仿佛在缓缓眨动。一片兰圃中,盛开着颜色妖异的紫黑色兰花,它们散发出的香气清冽,但吸入几口后,人会突然忘记刚才在想什么,甚至短暂失忆几分钟。园圃的土壤也呈现出不正常的暗银色。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中山装、身材瘦小、头发花白稀疏的老者,正佝偻着背,用一把小锄头仔细地给一株叶片呈螺旋状生长的怪异菊花松土。他便是杜衡。
听到脚步声,杜衡缓缓直起身,转过头。他的脸庞布满深刻的皱纹,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锐利与疏离。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张伟脸上和左眼停留了片刻,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冷淡与戒备。
“官方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我这儿不欢迎官气。你们身上那股子铁血和焦虑的味道,隔着十里地我都能闻到。”
秦教授连忙上前,恭敬地行礼,报上姓名,简述来意,并拿出了那封回信。
杜衡哼了一声,擦擦手上的泥土,慢悠悠走到竹屋前的石凳坐下。他腿脚似乎不便,动作迟缓。“你们信里说的东西,我老头子多少知道一点。祖上确实传下来些不讨喜的回忆和零碎物件。但你们想让我帮你们去碰那些东西?”他摇摇头,“我活了八十年,只想图个清净,种我的花,研究我的石头。你们那些打打杀杀、牺牲奉献的戏码,我看够了,也听祖上讲够了。守碑派的那套,没用,只会把人和鬼都搭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守碑派?”林薇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新名词。
杜衡瞥了她一眼,没回答,自顾自拿起石桌上的粗陶茶壶倒水。
气氛有些僵持。秦教授试图用学术问题打开局面,谈起缚渊者文字与方舟符号的关联。杜衡偶尔插一两句,见解独到却尖刻,直指秦教授某些推论的基础假设错误,让老教授额头冒汗。
这时,一直安静观察的叶晚晴忽然开口。她没有谈神秘学,而是用她那平静无波的语调,对着杜衡说道:“杜老先生,根据我的观察,您拒绝合作,并非完全出于恐惧或厌恶。更多是出于一种深层的、对重复无效模式的失望。您的家族,作为逐光派的后裔,坚持秘密传承这些被视为异端的知识和研究方向超过千年,其行为本身,已经构成了一种强大的心理惯性和未完成情结。”
杜衡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
叶晚晴继续道:“这种长久的坚持,必然伴随着巨大的认知失调——明知希望渺茫,却无法放弃。而将秘密带入坟墓,虽然可以维持个体的平静,却意味着千年坚持的彻底失败,会带来更强烈的虚无感和对先祖的负疚。从心理学角度,您现在面临一个契机:要么继续维持现状,让一切归于尘土;要么,进行一次最终的验证。即使失败,也是对这千年坚持的一个交代,可以彻底解除您和家族的心理负担。成功了,则是超出预期的回报。”
她看着杜衡微微睁大的眼睛,语气依旧冷静得近乎残酷:“您害怕的不是危险,而是毫无意义的终结。而现在,或许有机会,让终结变得有意义,哪怕只是验证了此路不通。”
竹屋前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溪流的潺潺水声。
杜衡盯着叶晚晴看了很久,这个年轻女娃的眼神清澈见底,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只有纯粹的逻辑分析。他忽然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不知是笑她还是笑自己。“你这女娃,倒是看得透。比那些满嘴大义的官家人强。”
他放下茶壶,慢慢起身,蹒跚着走进屋内。片刻后,他捧出一个同样粗糙的木质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小、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石头。表面粗糙,布满气孔,像是一块普通的火山岩。
杜衡将石头递给最近的张伟。“放耳边,听。”
张伟疑惑地接过,入手冰凉沉重。他将石头凑近左耳。
瞬间,世界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概念上的寂静。耳中那些时常徘徊的、来自烙印和左眼的细微低语、设备运行的情绪噪音、甚至自身血液流动的微弱声响,全部消失了。不仅如此,连心中翻腾的焦虑、恐惧、杂念,也仿佛被这绝对的寂静抚平、冻结。这是一种令人心安的、仿佛回归万物原初状态的静。
他惊讶地抬头看向杜衡。
“静默之石。”杜衡拿回石头,“它不能消除异常,但能在它周围一小片区域内,极大程度地抑制现实扭曲和精神污染的影响。原理不明,祖上说是从裂缝边缘找到的,与那黑暗同源却相克。就这么一块,宝贝得很。”
他重新坐下,开始讲述。正如叶晚晴所推测,他的家族是古代缚渊者文明中逐光派的残存后裔。在文明末期,面对日益不稳的裂缝和代价高昂的封印维持,缚渊者内部产生了严重分裂。
守碑派主张不惜一切代价维持现存封印,哪怕最终与封印同化,成为其永恒的一部分。他们建造了七座镇守塔(方舟前身),并确立了以生命和灵魂献祭加固封印的传统。
而逐光派则认为,被动防守终将失败。他们主张寻找一种方法,不是堵,而是疏或关,彻底关闭裂缝,或者将渗透的力量根源驱离或中和。他们的研究方向被视为动摇军心、风险巨大的异端,最终在政治斗争和理念冲突中失败,主要成员被放逐,大部分研究成果被毁或封存。
杜衡的祖先,就是一支逐光派残脉,带着部分未被销毁的禁忌知识和几件特殊器物,隐姓埋名,逃入深山,世代秘密传承。
“他们研究的核心理论之一,”杜衡缓缓道,“是利用沉眠者自身力量中蕴含的某种内在悖论属性。任何存在,哪怕再超越逻辑,只要它试图与我们这个宇宙互动、施加影响,就必然会在某些层面上体现出矛盾性。就像最锋利的矛,理论上应该能刺穿一切,但如果它遇到一个由不可被刺穿概念构成的盾呢?如果这两者相遇,并被人为地放大、聚焦……”
他看向秦教授和张伟,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么结果可能不是矛断或盾碎,而是承载矛与盾这两个概念的底层逻辑框架,出现短暂的混乱或崩溃。对于沉眠者这样的存在而言,这种内部的概念冲突,可能导致其暂时断连,或者被迫沉睡得更深,以减少与矛盾源的接触。”
秦教授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逻辑悖论武器?可是,如何找到具体的矛盾点?又如何将其转化为可操作的攻击?”
张伟的脑海中,却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和感受。烙印中的冰冷浩瀚,马里亚纳黑暗卵的脉动吞噬,南海星系之眼的漠然注视,古代缚渊者献祭时的悲悯决绝,以及那声满足的叹息……还有他自己身上,不断被拉扯的撕裂感。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祂既是无限的,意识、力量、存在本身仿佛无边无际。但同时,祂又必须通过有限的锚点,才能接触、影响我们的现实。祂的主体在沉睡,大部分意识不活跃。但通过锚点,祂又在观察,在渗透,这部分又是活跃的。这算不算最根本的矛盾?我们能不能……放大这个矛盾?”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像是抓住了黑暗中一闪而逝的线头。“让锚点感知到的信息——那些呼唤、那些祭品频率、那些试图连接和渗透的意图——全部是强烈的、急切的、指向有限和活跃的。但同时,我们想办法,将一种模拟的、指向祂无限和沉睡本体的否定或安抚信号,反向注入?让锚点这个有限接口,向无限本体传递自相矛盾的指令和信息洪流?”
“就像……让一只手拼命去抓东西,同时大脑却不断下达放松、沉睡的命令?”张伟看向杜衡。
杜衡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他仔细打量着张伟,尤其是那只异样的左眼。“小子,你有点意思。你身体里……已经混杂了太多那边的味道。你这个想法……理论上,逐光派的残卷里确实有类似的模糊构想,称之为喧哗中的死寂或召唤中的放逐。沉睡这种抽象状态,转化为具体的信息模因或能量频率?又如何确保这种信号能通过锚点,有效传递到本体?需要的计算量、能量、以及对目标本质的理解,都是天文数字。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一旦开始,就等于直接、主动地攻击祂的意识接口。引发的反噬,可能远超你们的想象。锚点可能暴走,周围现实可能彻底崩坏,执行者……首当其冲。”
林薇握紧了拳,目光坚定。“无论如何,这比走向预设的陷阱,或者使用活体封印,更像一条新路。我们需要计算,需要实验,需要所有可能的资料。”
杜衡沉默了很久,望着山谷中氤氲的雾气,仿佛在看千年流逝的时光。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进屋。许久,他抱出一摞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散发着霉味和奇异香料气味的古老皮卷和竹简。
“东西可以给你们抄录、研究。我这把老骨头,也跟你们走一趟吧。”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有些东西,光看文字是看不懂的。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祖辈追寻了千年的那个可能,到底存不存在。”
临行前,杜衡叫住张伟,递给他一盆只有巴掌大小、种在墨玉色小盆里的奇异植物。植株矮小,叶片肥厚,呈墨绿色,叶面上天然形成极其复杂、仿佛将古老八卦图案与无限分形结构融合在一起的银色纹路。
“这盆镇魂蕨,你带着。”杜衡说,“它能吸收一定范围内的精神污染杂波,帮你稳定心神,尤其是压制你左眼里那些不安分的东西。但是……”
他深深看了张伟一眼:“它本身也是个微弱的信标。在帮你稳定的时候,也可能让你在某些存在的感知中……变得更清晰。用不用,怎么用,你自己斟酌。记住,这世上没有白得的好处,尤其是对付那些东西的时候。”
张伟接过那盆微凉的、仿佛有生命脉动的小小植物,点了点头。他掌心的钥匙锁孔符号,与叶片上的银纹,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