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风暴前夕(1 / 1)

杜衡的加入,以及逐光派那近乎疯狂的“悖论武器”构想,如同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光,为陷入绝境的团队指明了一个方向,尽管那道光指向的是更加险峻、更加未知的悬崖。疗养基地的会议室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却又笼罩在诡异氛围下的战前指挥部。所有已知信息、数据、理论被反复整合、推演、建模。

然而,几乎在新方案开始成型的同一时间,来自外部世界的反制与压力,也以更精准、更令人不安的方式降临。

首先遭到打击的是计算能力。为了模拟沉眠者矛盾属性、设计悖论发生器的能量频率和信息结构,秦教授团队申请调动了多个国家级超算中心的部分算力。然而,就在模拟进入关键阶段时,这些分布在不同地域的超级计算机中心,相继遭遇到不明来源的、极其复杂的网络攻击。攻击并非为了窃取数据,而是单纯地干扰、瘫痪计算进程,甚至引发部分硬件过热故障。物理层面,其中一个中心所在城市突发大规模、原因不明的区域性断电;另一个中心外围的变电站,发现不明生物腐蚀痕迹,导致关键线路短路。

紧接着,几位深度参与悖论模型构建的顶尖理论物理学家和数学家,几乎在同一周内,突发精神疾病。症状高度相似:先是声称自己“看到了算式中蕴含的无限循环”,对着空气描绘根本不存在的几何结构;随后语言能力开始崩溃,只能重复一些自指性的悖论语句,如“这句话是错的”、“我正在说谎”;最后陷入彻底的缄默与呆滞,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仿佛意识被困在了某个自我指涉的逻辑死循环里。医学诊断为罕见的信息过载型精神病,诱因不明,无有效治疗方案。

这绝非巧合。仿佛那双注视着一切的“眼睛”,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新意图,并开始针对性地清除可能帮助他们的“工具”和“大脑”。

张伟自身的变化也在加剧。杜衡给他的那盆镇魂蕨,放在他房间的窗台上。起初,它确实有效吸收了周围弥散的认知尘埃和精神杂波,让张伟难得地获得了几夜相对安稳的睡眠。但很快,这盆植物开始呈现出令人不安的逆向生长态势。

新长出的叶片不再舒展变大,反而越来越小,越来越致密。叶片的纹路从原本八卦与分形的结合,演变成更加微观、更加复杂、仿佛直接印刻着某种抽象数学公式或拓扑模型的图案。最后几片新叶,几乎变成了肉眼难辨的、由无数细微银线和暗紫色光点构成的立体结构,如同悬浮在枝头的微观宇宙模型。

而它散发出的气息,也变了。不再是单纯的稳定心神,而是一种类似超频冷却剂般的效果。吸入这种气息的人,思维会变得异常清晰、敏锐,逻辑推理能力短时间内显着提升,但与此同时,情感却像被冻住一般迅速淡漠、抽离。人会变得极度冷静、理性,甚至对自身安危、同伴情感都产生一种旁观者般的漠然。叶晚晴测量后警告,这种状态持续超过半小时,可能导致永久性的情感钝化。

张伟不敢再让这盆植物长时间待在室内,只能将其短暂置于窗台,定时通风。它既是帮助,也是一个不断增长、难以掌控的风险。

天象也出现了异常。连续三个夜晚,疗养基地乃至周边大片区域的上空,出现了绚烂却令人心悸的“极光”。但那光芒并非寻常的绿、红或紫色,而是暗沉污浊的紫与冰冷死寂的银灰色交织缠绕,在夜空中缓缓流淌、旋转,最终勾勒出巨大无比、横跨天际的莫比乌斯环图案。那图案缓慢自转,仿佛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诅咒,静静地悬挂在所有人头顶,散发着无声的威压。普通民众将其视为罕见的异常天象,议论纷纷,唯有基地内的人清楚,这很可能是某种能量层面的“标记”或“回应”。

顶着内外交困的巨大压力,全新的破晓行动20方案,在无数次争吵、修改、模拟推演后,终于艰难出炉。

方案核心进行了颠覆性调整:

第一,放弃原定同时攻击三个次级锚点的分散策略。集中深渊之眼项目及所有能够调动的精锐力量、资源、设备,毕其功于一役,目标只有一个——直击南海,那个被确认为主锚点、网络心脏的方舟。

第二,攻击手段彻底更新。不再依赖传统的能量干扰或物理破坏。而是整合逐光派的悖论理论、秦教授的现代物理学模型、杜衡的家传秘术,以及张伟这个独一无二的“活体接口”和“信息源”,共同制造一台前所未有的装置——代号“深渊悖论”。

深渊悖论的本质,是一台超巨型、超高精度的信息-能量转换与注入器。其核心原理,是利用张伟深度连接沉眠者属性(通过他的烙印、变异左眼及身体内混杂的异质能量)时所产生的特殊感知,实时捕捉并“翻译”沉眠者力量中那对根本矛盾(无限与有限,沉睡与观察)的“频率”或“信息特征”。然后将这种矛盾特征,通过特定的算法和灵能技术,转化为一种极度复杂、具有自指性和逻辑崩解倾向的“信息病毒”或“悖论模因”。

最终,在张伟与南海方舟核心建立最深层次连接的瞬间,将这枚精心构造的“悖论炸弹”,通过张伟这个通道,直接“注射”进方舟的核心系统。目标是引发锚点内部逻辑框架的短暂混乱、冲突乃至崩溃,干扰其与沉眠者本体的稳定连接,甚至可能迫使沉眠者主动“切断”或“收缩”这部分过于“麻烦”的触须。

方案的凶险程度,令所有知情者窒息。张伟需要主动、彻底地开放自己的意识,与那个曾让他濒临崩溃的恐怖存在进行最深度的“亲密接触”。他可能被瞬间同化,意识消散,成为锚点的一部分;也可能在悖论炸弹引爆时,首当其冲,被矛盾的信息洪流撕碎灵魂。而深渊悖论发生器本身,由于其工作原理基于挑战逻辑根基,一旦失控,可能反噬操作者,引发无法预测的现实灾难。

团队分工在极限压力下明确:

林薇担任行动现场总指挥,统筹全局。她最重要的任务是,在张伟进行深度连接时,用自己全部的灵能,结合张伟自身记忆和现实锚点,为他构筑最后也是最坚固的“意识防火墙”和“回归坐标”,并在他迷失时强行建立链接,呼唤他回归。

磐石率领最精锐的安全小队,负责南海行动平台(一艘经过特殊改装、集成了深渊悖论发生器的大型科研船“鲲鹏号”)的绝对物理安全。他们将直面可能出现的、来自海洋或方舟本身的实体怪物攻击,以及任何试图干扰行动的外部势力。

秦教授与杜衡这对新旧组合,共同负责深渊悖论发生器的最终调试、能量供给和理论支持。秦教授负责将现代科技与数学模型推到极限,杜衡则提供逐光派的秘术指导和那些古老禁忌知识的现实应用。

叶晚晴的角色被提升到关键位置。她负责全程、实时监测所有核心人员,尤其是张伟的心理状态和认知稳定性。她拥有一个特殊的“强制中止协议”权限——一旦监测到张伟或任何关键操作员出现不可逆的精神污染、意识涣散、或悖论发生器出现逻辑崩溃前兆,她有权越过现场指挥官林薇,直接启动紧急中断程序,哪怕这意味着行动失败,甚至可能引发其他风险。这是用“理性”为最后的“疯狂”上的最后一道保险。

周教授则坐镇后方,调动四十二局全部资源,协调各方,全力抵御来自其他国家势力的刺探、国内激进派的掣肘、以及可能出现的其他超自然干扰,为前线行动扫清障碍,提供最坚实的后盾。

在最终方案确认会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张伟身上。

张伟沉默地听完所有风险评估和技术细节。他的左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脸上的纹路似乎比平日更加清晰。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会议室墙上巨大的南海海域图,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谈论自己的生死。

“风险,我都知道了。”他说,“但这趟下去,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因为谁命令我,也不是我想当什么英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林薇、磐石、秦教授、杜衡、叶晚晴……每一个人的脸。

“我这双眼睛,这条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说到底,是因为看到了不该看的真相,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这是代价。”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最准确的措辞,“如果一定要付出代价,那至少,要让这个代价变得有价值。用它来挡住那个东西,保护更多像以前的我一样、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而不是让它变成祭品的一部分,成为帮着那个东西拉更多人下水的筹码。”

他的话很朴素,没有豪言壮语,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分量。

林薇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会把你带回来。张伟,你给我听清楚。无论你在下面看到什么,听到什么,感觉自己变成了什么……记住,你的声音,你记得的那些事,你的名字,都是真的。我会一直在这里,用我能用的一切方法,喊你的名字。直到你听到,直到你回应。”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仿佛要将这份承诺刻进彼此的骨血里。

出发前的最后一夜,张伟独自来到疗养基地边缘的悬崖,眺望着南方漆黑的海面。夜风带着咸湿和隐隐的硫磺味。他闭上右眼,只用那只变异、能看到世界另一面的左眼,望向深海。

视野穿透表象。他再次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由七个光点构成的星形图案,以及图案中心,那片难以名状的、由无数生灭宇宙构成的黑暗轮廓。

而这一次,那黑暗的轮廓,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实体的移动,而是某种存在状态或“注意力”的细微调整。一种并非恶意、更像纯粹好奇与玩味的“意念”,如同掠过水面的微风,轻轻拂过张伟的意识表层。

那意念没有具体的语言,却传递着清晰的含义:

“…新的变量……”

“…有趣的尝试……”

“…让我看看……”

“…你们能编织出怎样的……”

“…悖论之网……”

张伟猛地收回视线,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左眼传来灼痛,掌心的钥匙锁孔符号隐隐发热。

那并非威胁,甚至带有一丝“期待”。这种超越善恶、纯粹基于未知存在兴趣的“关注”,比任何赤裸裸的恶意,都更让人感到骨髓深处的寒意。

黎明时分,晨光熹微,却驱不散海天之际积聚的厚重铅云。经过彻底改装、船体上布满奇异符文和新型设备的“鲲鹏号”,缓缓驶离港口。深渊之门号作为支援与警戒舰只,伴随在侧。

甲板上,所有团队成员肃立。海风吹动着他们的衣角和头发,气氛肃杀而悲壮。

张伟站在船首最前方。晨光勾勒出他挺直的背影,脸上和脖颈处紫银与银灰交织的纹路,在微光中清晰可见,如同某种古老的图腾,正随着他平稳的呼吸,与左眼中微弱的异光同步搏动着。

林薇站在他身侧稍后一步,手紧紧按在腰间的灵能增幅器上。磐石和他的队员全副武装,眼神锐利如鹰隼。秦教授和杜衡在船舱内,最后一次检查着深渊悖论发生器的每一个参数。叶晚晴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扫视着所有人,手中的监测平板屏幕不断刷新着数据。

周教授站在码头上,身影在巨大的船体旁显得渺小,却站得笔直,向着启航的船只,缓缓抬起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鲲鹏号调整航向,破开灰蓝色的海浪,坚定地驶向那片被死寂、心跳和未知黑暗笼罩的南海。

风暴前夕,最后的宁静已被彻底打破。人类的挣扎与超越理解的存在的“兴趣”,即将在深渊之上,进行一场结局难料的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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