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行者如同一颗被无形之手牵引的沉重金属种子,向着下方永恒的黑暗沉落。舱内异常安静,只有生命维持系统低沉的嗡鸣、仪器运行的细微电流声,以及四个人类压抑的呼吸。仪表盘幽蓝与暗红的光,映照着张伟、林薇和两名技术员紧绷的脸。
最初的几百米,除了海水颜色逐渐从紫黑过渡到一种更加深邃、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墨黑,以及窗外那些越来越多、如同飞蛾扑火般汇聚而来的紫色发光颗粒,并无其他异常。但这些颗粒,很快显现出它们的本质。
“报告,外部传感器检测到高浓度微粒子附着,成分复杂,含有未知有机信息素和微弱精神波动残留。”负责设备监控的年轻技术员小陈声音有些发紧,“防护力场过滤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但仍有少量穿透性辐射和场干扰。”
林薇点头,她的灵能屏障如同一个无形的蛋壳,将整个舱室包裹。但即使如此,舱内四人还是开始感到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被无数双冰冷眼睛同时注视的毛骨悚然感。思绪偶尔会莫名其妙地卡顿,一句话说到一半忘记下半句,或者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完全无关、却又异常清晰的琐碎记忆片段。那是穿透防护的认知孢子在作祟,它们无孔不入,尝试着读取、映射舱内的一切信息。
张伟的左眼传来持续的微痛和冰凉感。在他的特殊视野中,那些紫色孢子不仅仅是发光点,每一个都像是一个微缩的、不断开合的黑色瞳孔,散发出贪婪的“读取”欲望。他能看到它们附着在外壳上,形成一层稀薄的、不断流动的紫色光膜,而更深的海水中,能量流动呈现出一种粘稠的、缓慢旋转的脉络,如同巨兽的血管。
“左前方三百米,右舷下方五百米,污染浓度激增,建议规避。”张伟的声音在寂静的舱室内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驾驶员老李,一个沉默寡言但经验丰富的老兵,立刻按照他的指示微调航向。
下潜深度突破一千米。
外部摄像机的灯光,照出了令人心神不宁的景象。海水中开始出现巨大无比的、边缘模糊的半透明薄膜。它们如同水母的伞盖,又像融化在水中的丝绸,缓缓地、无声地飘荡。薄膜本身几乎不可见,但在探照灯的照射下,其表面会浮现出复杂而变幻的光影图案——那是由无数光点快速流动构成的、不断生灭的城市轮廓、陌生或熟悉的人脸剪影、扭曲的文字片段、甚至一闪而过的战争或灾难场景。
就像是有一个无形的投影仪,将无数被这片海域吞噬的记忆、梦境、历史的碎片,随机地投射在这些巨大的屏幕上,在深海中无声播放。看着那些光影,会让人产生强烈的既视感和时空错乱感,仿佛自己曾经是那些场景中的一部分,或者即将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不要长时间凝视那些光影,”林薇提醒,她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维持高强度灵能屏障的消耗巨大,“那是高度浓缩的信息污染,直接观看会加速认知侵蚀。”
深度计和通讯系统开始出现恼人的间歇性故障。深度读数有时会突然跳跃几百米,又瞬间恢复;有时则会卡在一个数字上十几秒不动。与定渊号及水面舰队的通讯,信号变得极不稳定,充斥着巨大的、如同金属摩擦和野兽嘶吼混合的噪音。
更令人不安的是偶尔收到的指令本身。
“归墟行者…保持…航向…重复…保持航向…”一个夹杂着巨大噪音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像是定渊号指挥秦教授,但语气冰冷平板,而且内容是几秒钟前刚刚确认过的指令。
隔了一会儿,又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怪异电子合成质感的声音切入:“转向…方位角…幺两洞…下潜加速…有礼物…等待…”这指令与既定计划完全不符,充满了诱导和陷阱的味道。
“是污染模仿,或者更深层的干扰,”林薇果断下令,“除非收到我与张伟同时确认的三重加密安全码,否则忽略一切非常规指令。老李,按原定航线和速度,继续下潜。”
老李沉稳地应了一声,握紧操控杆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深度持续增加,两千五百米,两千八百米……
压力已经达到惊人的程度,但归墟行者的特制外壳依然稳固。窗外,除了那些飘荡的记忆薄膜和越来越多的紫色孢子,海水本身似乎变得更加“粘稠”,光线穿透能力急剧下降,探照灯光束只能照出几十米的范围,之外便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下潜至约三千一百米。
一直沉默监控声呐的小陈突然吸了一口冷气。“发现大型结构体!正下方,距离约五百米!规模…远超预期!”
声呐图像在屏幕上勾勒出一个令人窒息的轮廓。那并非预想中相对规则的塔状或山峦状结构。南海方舟——梦核——的上部,如同一个病态增生的、巨大无比的畸形肿瘤,从更深的海床上崛起。其表面覆盖着难以形容的混合物质:惨白色的、如同巨型珊瑚的钙质枝杈;暗红色的、缓慢搏动的肉质隆起;锈蚀的、仿佛来自不同时代沉船的金属板片;以及闪烁着冰冷生物荧光的、半透明的胶状组织……所有这些不同性质、甚至不同来源的物质,以一种违反常理的、令人作呕的方式生长、缠绕、融合在一起,形成一座在深海中静静搏动的、活着的黑暗山峦。
更让张伟心头一沉的是,在他左眼的视野中,那些增生结构上,分明闪烁着一些熟悉的“特征频率”。那些特征,与他在马里亚纳黑暗卵周围看到的能量脉络、与北大西洋方舟的符文光泽、甚至与南极冰层中残留的缚渊者能量印记……有着局部的相似性。
“它在吸收…或者模仿…”张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深深的寒意,“其他锚点的特征…它在…整合?还是…变异?”
就在他们艰难地调整姿态,试图绕过一片尤其浓密的、由肉质触须和金属残骸构成的增生丛林时,一个熟悉的构造出现在侧舷探照灯光束的边缘。
那是一座“门”。
巨大的、由某种非金非石的暗沉材质构成的圆形门扉,镶嵌在增生体的表面。门上,七个呈北斗七星排列的凹槽清晰可见。与在北大西洋废弃方舟中见过的那个小门不同,眼前这个大了数倍,散发出的气息也更加古老、更加不祥。
此刻,七个凹槽中,有两个正散发着微弱但清晰的光芒——一个对应着北大西洋,另一个对应着…马里亚纳?而其余五个凹槽,则黯淡无光。
最令人不安的是,这扇巨大的星门,此刻并非完全闭合。它微微开启了一道缝隙,宽约数米,足够归墟行者小心通过。从那缝隙中,正缓缓涌出一股带着温度的、略带甜腥气味的气流,与周围冰寒刺骨的海水形成鲜明对比。门内的空间,隐约有柔和但色彩怪异的光透出,看不清具体情形。
“是它…”林薇盯着屏幕上的门,眼神锐利,“连接不同锚点的‘门’…或者通道。北大西洋和马利亚纳的…被点亮了。”
抉择摆在面前。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绕过这些外围增生结构,寻找可能存在的、通往方舟真正核心的路径或接口。但这扇半开的、连接着其他锚点的门,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诱惑和未知的风险。
张伟忽然捂住左眼,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张伟?”林薇立刻扶住他。
“门后…”张伟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感应的复杂情绪,“有‘声音’…在叫我…很微弱…很痛苦…”
他抬起头,左眼中银灰色光芒流转:“是陈海父母…意识残片的波动…还有…赵启明…他还没完全消散…他们在里面…很混乱…很…绝望…”
陈海的父母,赵启明…这些名字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他们是被这个噩梦吞噬的受害者,如果他们的意识碎片真的被困在这扇门后的某个地方……
林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断的清明。
“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方舟核心,执行悖论注入,这是拯救最多人的唯一希望。”她的声音稳定而清晰,“但是…如果门内不仅有通往其他锚点的路径,还可能囚禁着受害者的意识,甚至隐藏着关于这个网络的关键信息…我们不能完全无视。”
她看向张伟和两位技术员:“快速侦察。时限五分钟。归墟行者保持引擎待命,舱门做好紧急密封准备。我们只进行外部观察和必要的数据采集,不深入。一旦门内出现任何主动攻击迹象,能量读数异常飙升,或者我感觉张伟的锚定出现松动,立即撤退,毫不迟疑。明白吗?”
“明白!”小陈和老李同时应道。
张伟也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林薇决定的重量。这既是对生命的负责,也是对任务最大成功概率的权衡。
“调整航向,目标,星门缝隙。保持最低航速,所有外部探测设备最大功率扫描。”林薇下令。
归墟行者庞大的身躯在水中缓缓转向,如同一条谨慎的深海游鱼,向着那扇半开的、星光闪烁的巨门驶去。
探照灯光束笔直地射入门内,照亮了一小片区域,看到的景象却更加迷离——仿佛是由流动的光、凝固的影子和无法理解的几何结构构成的混沌空间。门内的光,带着不自然的温暖和色彩,将潜水器黑色的外壳映照得一片斑斓,也将它那扭曲拉长的影子,投射在后方无尽的、由增生体和黑暗构成的深渊背景之上,如同一个缓缓投向巨兽口中的、渺小而孤注一掷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