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鹏号与深渊之门号穿越最后一段弥漫着稀薄雾霭的海域,前方景象豁然变化,却又被一层更加诡异的气氛笼罩。
这里就是南海战区。
整个作战区域,目力所及的海天之间,笼罩着一层不断流动、变幻的淡紫色光晕。那并非自然光线,而是由部署在周边海域的数十个大型发生器共同构建的光学迷彩与复合认知干扰场。从外部卫星或高空侦察看来,这片海域会呈现普通风暴云团或无害的海雾景象,以此屏蔽可能的直接窥视——无论是来自人类社会的潜在干扰,还是来自更深层存在的“目光”。
然而,身处场内的人员,则无时无刻不感受到这种屏障带来的副作用。轻微的眩晕感如同晕船般持续,方向感变得模糊,明明看着指南针指向北方,身体却总觉得那里是南方或东方。通讯信号需要经过多重滤波和转译才能清晰,耳边偶尔会飘过意义不明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无线电杂音或海浪的诡异回响。
海域的中心,那个吞噬一切的“无波区”,此刻已经扩张到直径接近一百海里的恐怖规模。其表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同样诡异变幻的天空光晕,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风都似乎在此止步。但通过最先进的合成孔径声呐扫描,水面之下,巨大的、结构复杂的能量涡流正以缓慢但无比坚定的姿态旋转着,涡流的中心向下延伸,深度探测器无法触及尽头,只反馈回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
从空中平台拍摄的画面显示,以无波区为中心,周围海水的颜色呈现标准的同心圆状渐变。最外围是正常的深蓝,向内逐渐过渡为浑浊的墨绿,靠近边缘则变成一种粘稠的、仿佛掺入了污血和石油的紫黑色。整个图案,犹如一个巨大的、精准绘制的靶心,而靶心正中的绝对死寂,便是南海方舟——梦核——的所在。
深渊之门号与鲲鹏号缓缓驶入预定锚地,与早已在此待命多时的支援舰队汇合。数艘造型各异、但都配备了明显非常规探测与防御设备的舰船静静停泊,它们共同构成了这次“破晓行动20”的外围屏障。空气中弥漫着机油、臭氧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紧绷神经的金属气味。
最终部署会议在舰队旗舰“镇海号”的指挥中心召开。巨大的三维海图上,清晰的作战序列被标出。
核心是代号“定渊号”的半潜式特种作业平台。它经过不计代价的改造,平台甲板上耸立着巨大的“墨氏模因注入器”圆柱形主体,周围环绕着多层级的重型灵能与物理防护力场发生器。定渊号将承担前敌指挥与能量注入中枢的重任,它被要求冒险深入至无波区边缘约五海里处,一个计算中相对“安全”且信号传输最优的位置。
行动序列被精确划分:
第一阶段,磐石率领的深渊之眼安全小队,将搭乘数艘高速、隐蔽且武装到牙齿的特制突击快艇,对无波区外围进行最后清场。目标是驱离或清除任何可能干扰行动的身份不明舰船,以及应对可能从海中或从那些紫黑色海水中突然冒出的异常实体威胁。
第二阶段,定渊号在护航下抵达预定位置,展开最强级别的防护力场,并将墨氏模因注入器预热至临界状态。
第三阶段,行动的核心——张伟、林薇,以及少数几名精通设备操作和紧急医疗的技术精英,乘坐经过特别强化、代号“归墟行者”的深潜器,从定渊号底部的专用舱口释放,下潜至南海方舟核心区域。
第四阶段,抵达核心后,张伟在多层意识锚定协议的保护下,尝试与方舟核心建立深度连接。林薇同步启动灵能锚定,维持张伟意识的最后防线。一旦连接稳定,位于定渊号的注入器将在秦教授和杜衡的操控下,通过张伟这个“活体接口”,将精心编码的悖论模因信息流,强行注入方舟核心。
第五阶段,叶晚晴在定渊号控制中心,全程监控所有人员,尤其是张伟的心理状态和认知稳定性,握有紧急中止的最高权限。
第六阶段,周教授坐镇后方的镇海号指挥舰,总览全局,协调所有支援力量,并准备应对最坏情况——包括启动备用的、风险极高的物理干预方案,或在一切失控时,执行最终的“净化”处置。
新角色也在此时登场。舰队总指挥官雷毅少将,一个面容刚毅、身姿笔挺的中年军人,穿着熨帖的常服,肩章上的将星在指挥室的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他在会议结束后,单独与周教授走向舷窗边。
“周教授,”雷毅的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直接,“我的舰队,我的兵,可以封锁这片海,可以击沉任何敢于靠近的实体目标,可以用导弹把那个鬼地方犁一遍又一遍。但说实话,我对你们要对付的东西……没有概念。”
他看着窗外那片死寂的、颜色诡异的海水,眉头紧锁:“炮弹,鱼雷,导弹……对这些像是从噩梦里跑出来的‘概念’,或者你们说的‘梦境’,真的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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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教授同样望着窗外,镜片后的眼神复杂而疲惫。“雷将军,坦率说,我不知道常规武器是否有用。也许在某个层面能造成干扰,也许毫无作用,甚至可能引发更糟的连锁反应。”
他转过身,看向雷毅:“但你们的在场,你们的舰船,你们的纪律和秩序,本身就是一种象征。是‘现实世界’仍旧存在、仍旧拥有力量、仍旧在抵抗的象征。这对我们即将深入那片‘非现实’领域的人而言,非常重要。你们是我们能安然返回的‘岸’,是我们敢于跳进深渊时,回头还能望见的‘灯塔’。”
雷毅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手向周教授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周教授郑重回礼。
没有盛大的誓师仪式,没有激昂的口号。在全体参战人员接入的加密通讯频道里,周教授的声音平稳响起,通过略微失真的电波,传递到每一艘舰船,每一个战位,每一个人的耳机里。
“我们身后,是万家灯火,是平凡的生活,是尚未知晓这一切的同胞。我们脚下,是现实与疯狂最后的边界线。”
他停顿了一秒,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只是让这句话的重量,沉进每个人的心底。
“此行,不为荣耀,不为青史留名。只为生存。为我们自己,也为我们身后的一切。”
“诸君,”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保重。必胜。”
频道里一片寂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但这寂静中,却仿佛有某种东西在凝聚,在燃烧。
定渊号平台,出发前最后时刻。
张伟穿上了特制的深潜连接服。衣服是哑光的黑色,内层密密麻麻布满了生物传感器、微型的现实稳定锚节点和应急生命维持系统管道。林薇半跪在他身前,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个接口,测试每一处密封,动作轻柔而专注。她的指尖偶尔擦过他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
全部检查完毕,两人站起身,相顾无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林薇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用力地、紧紧地拥抱了张伟。张伟也回抱住她,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也感觉到那份颤抖下,如钢铁般坚硬的意志。这个拥抱很短,但很重。
磐石走过来,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将一把特制的战术匕首塞进张伟连接服外侧的固定卡扣里。匕首的刀柄是某种暗沉的合金,上面只刻了一个字——守。
“留着。”磐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硬朗,但眼神深处有关切,“你知道什么时候用。”
叶晚晴递过来一个密封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纯白色信封。“等你回来,”她说,语气是她一贯的平静,“再打开看。里面是你作为张伟这个个体,截止目前全部的心理评估数据摘要,以及……我个人的、非官方的观察记录。”
她看着张伟的眼睛:“如果你在里面……感到迷失,分不清自己是谁,或者那些‘知识’和‘感觉’试图覆盖你。看看这个。或许能帮你记起,张伟是谁,以及为什么张伟会在这里。”
杜衡最后走来,将那块灰扑扑的静默之石递给林薇。“丫头,收好。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最关键的时候,他看起来要彻底‘滑’走了,或者那鬼东西的反噬超出了预料。把这个,用力贴在他额头上。它会带来几秒钟,也许是十几秒钟的绝对寂静和清醒。但记住,只能用一次。用过之后,石头可能会碎,他也可能会……”
他没有说完,但林薇明白了,郑重地接过石头,贴身放好。
夜幕,终于降临。
然而,南海无波区的上空,却并未陷入完全的黑暗。一种来自深海的、朦胧的、紫中透银的诡谲光亮,从下方那片镜面般的海水中透出,将低垂的云层和那片区域映照得一片惨淡明亮,如同一个倒扣的、发光的地狱入口。
归墟行者深潜器被机械臂缓缓吊离定渊号的甲板,悬停在海面上方。流线型的黑色外壳上,只有几处暗红色的警示灯在规律闪烁。它像一颗即将坠入无底深渊的黑色泪滴。
舱门闭合前,张伟最后看了一眼平台上目送他们的众人——林薇紧抿的嘴唇,磐石挺直的脊背,秦教授和杜衡凝重的脸,叶晚晴毫无波澜却专注的眼神……还有更远处,镇海号指挥舰舷窗后,周教授模糊的身影。
然后,舱门密封,黑暗降临,只有内部仪表盘幽蓝和暗红的光。
深潜器轻轻一震,脱离机械臂,无声无息地没入下方那片漆黑如墨、却又隐隐透出妖异光泽的海面。
下潜开始。
压力读数平稳上升。外部照明打开,光束刺破黑暗。张伟透过厚重的舷窗,看到海水中悬浮着无数极其微小的、散发着暗淡紫色光芒的颗粒。它们像是有生命、有意识的浮游生物,被深潜器的到来所吸引,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汇聚而来,围绕着舷窗缓缓飘动、旋转,仿佛在好奇地观察,又仿佛在无声地迎接。
归墟行者的灯光,如同投入无边黑暗中的一粒微弱火星,执着地向着那旋转涡流的中心,向着那片连光都可能被吞噬的终极梦核,缓缓沉去。
海面上,定渊号平台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与诡异的背景光映衬下,显得孤独而倔强,如同暴风雨中一座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的灯塔。更外围,支援舰队的舰影在夜色和海雾中若隐若现,炮口沉默地指向各方,严阵以待。
一场以人类最尖端科技、最古老智慧、最坚韧意志为筹码,深入旧神梦境核心的最后潜航,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