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行者庞大的身躯,如同受伤的鲸鱼,在冰冷的虚空和下方那片混沌球体散发出的诡异光晕中勉强保持着悬停。舷窗内,警报灯的红光与仪表盘的蓝光交替闪烁,映照着四人凝重至极的脸。
下方那个由梦境、记忆、光影和绝对黑暗构成的巨大球体,无声地旋转、搏动着。它并非规则的几何体,表面如同沸腾却又凝固的沥青海洋,不断有无法理解的形象和场景“泛”起,又迅速沉没。一片区域的表面可能突然凝结成一座倒悬的、燃烧的古代城市;另一处则可能塌陷成一张无声尖叫、由无数面孔拼合而成的巨脸;更远处,纯粹的黑暗裂开缝隙,露出后面缓缓转动的、由冰冷星光构成的漩涡。所有这些景象都散发着强烈到令人作呕的“存在感”和“信息密度”,仅仅是注视,就感觉眼球被冰冷的砂纸摩擦,意识被强行塞入混乱的噪音。
而球体周围的虚空中,那些被惊醒的梦境守卫,已经彻底显露出它们非人的形态。它们并非血肉之躯,更像是凝聚的恶意、成型的疯狂和扭曲逻辑的直接投影。
一个靠近潜水器左舷的守卫,如同一团不断膨胀收缩的浓稠阴影,表面裂开数十只大小不一、毫无规律排布的惨白眼眸,每一只眼眸的瞳孔都像是一个微缩的、不断重复某段痛苦记忆的黑色漩涡。它没有嘴巴,但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指甲刮擦玻璃和无数人低声啜泣混合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
另一个守卫则呈现为抽象的、由无数流动的暗银色线条和闪烁的诡异符号构成的集合体,那些线条和符号不断拆解、重组,形成短暂存在的、违背欧几里得几何原理的结构,散发出纯粹的“不合理”与“逻辑错乱”的气息。
更可怕的是那些直接针对个人内心恐惧的投射。张伟看到舷窗外的黑暗一阵扭曲,隐约凝结出一个难以形容的轮廓——那是将他拖入最初噩梦的、覆盖着甲壳和粘液的深海怪物,与那颗曾在马里亚纳凝视他的、布满血丝的冰冷巨眼,以一种亵渎的方式融合在了一起,正缓缓朝他“望”来。仅仅是看到这个幻象,他左眼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烙印深处涌起冰冷的恐惧。
林薇则在她那侧的舷窗外,看到了更加逼真、更加残忍的景象——她曾经的导师,那位将她引入灵能领域的老人,浑身是血,胸膛被掏空,正用残存的一只手徒劳地抓向潜水器;磐石和其他几名队员的破碎躯体,在虚空中缓缓飘荡,眼神空洞……这些幻象如此真实,带着绝望和死亡的气息,疯狂冲击着她的精神防线。
“不要看!那是假的!是它利用你们的记忆和恐惧制造出来的!”林薇厉声喝道,声音因灵能全力输出而微微发颤。她闭上眼睛,额头青筋隐现,双手猛地按在控制台两侧特制的灵能增幅水晶上。
嗡——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温暖的淡金色光芒,以她为中心爆发开来,迅速扩散,形成一个将整个潜水器包裹在内的蛋壳状屏障。这屏障并非简单的能量护盾,其表面,开始如同全息投影般,快速闪过一幅幅画面——
磐石在甲板上挺立如松,对着队员们低吼“握紧枪,相信你身边的兄弟”;叶晚晴面无表情但眼神专注地记录数据,素描本上却流淌着激烈燃烧的色彩;秦教授在实验室里双眼通红却闪烁着狂热的求知光芒;杜衡在山谷小院里,对着那盆镇魂蕨喃喃低语;周教授在通讯频道中,那句“诸君,保重,必胜”沉重如铁;最后,是她自己与张伟在海边悬崖的那个拥抱,彼此眼中映照着对方的身影……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属于“人性”的坚韧、理性、求知、传承、责任、信任与温暖,在这片充斥着疯狂与混乱的深渊中,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那些由纯粹恶意和恐惧构成的守卫,在接触到这层信念屏障的光芒时,如同被烙铁烫伤的阴影,发出无声但能感知到的尖锐“嘶鸣”,纷纷向后退缩、扭曲,表面的形态变得不稳定。那些针对个人的恐惧幻象,在团队共同信念的光芒照耀下,也变得模糊、淡化,威力大减。
“就是现在!”林薇的声音在灵能链接中如同惊雷,“张伟!”
张伟强忍着左眼的剧痛和烙印的冰冷悸动,将全部感知集中在左眼的特殊视野上。他不再去看那些守卫恐怖的外形,而是“看”向它们构成的内在能量结构和逻辑脉络。
在那个多眼阴影守卫内部,他“看”到无数痛苦记忆的能量节点之间,存在着细微的、不协调的“断裂”和“冲突”。在那个抽象逻辑怪物流动的线条中,他“看”到某些符号转换时会产生短暂的“卡顿”和“冗余”。
“左舷三十度,下方五十米,阴影节点交汇处!”张伟急促地报出坐标,“右前方,符号流第七转换间隙!”
小陈忍住自己因恐惧幻象而颤抖的手,迅速操作着潜水器上仅有的几门特制防御武器——它们发射的不是实体弹药,而是经过调制的、能干扰精神能量结构和信息稳定性的复合声波与定向能量脉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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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嗡!
两道肉眼不可见但仪器上显示强烈能量反应的攻击,精准地命中了张伟指示的位置。
多眼阴影守卫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扭曲,表面的数十只眼睛同时闭上,又猛地睁开,流下黑色的、如同石油般的粘稠物质,整个形态向内坍缩了一瞬。而那个抽象逻辑怪物,被击中的符号流瞬间紊乱、爆散,构成身体的线条一阵狂乱舞动,暂时失去了攻击性。
但这只是开始。守卫的数量太多了,而且被激怒后,攻击变得更加疯狂和多样化。有的化为无数细小的、带着尖锐精神刺痛的飞虫状光影,试图钻透屏障;有的直接撞击屏障,每一次撞击都让林薇脸色白上一分,嘴角渗出鲜血;还有的从下方球体表面“召唤”出更加扭曲、更加难以名状的幻象,持续冲击着众人的心智。
潜水器在守卫的围攻下剧烈颠簸,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外壳不断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和撞击声,更多外部传感器失灵的报告传来。舱内警报声连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淡淡的血腥味。
在一次特别猛烈的撞击中,负责操作武器的技术员小陈,眼前的幻象突然变得无比真实——他看到自己被无数冰凉的触手拖出舱外,在深海中窒息、溶解。极度的恐惧瞬间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双手抱头,精神濒临崩溃。
“小陈!”林薇见状,毫不犹豫地分出一丝灵能,如同精准的手术刀,暂时切断了他与外界幻象的直接感官连接,并施加了一个强力的精神镇静效果。小陈身体一软,瘫倒在座椅上,暂时失去了意识。林薇的脸色也因此更加惨白,屏障的光芒黯淡了一瞬。
“老李,你接管武器!”林薇咬牙道。
老李一言不发,松开操控杆(此时潜水器更多依靠林薇的灵能和张伟的意念在维持姿态和闪避),扑到武器控制台前,粗糙但稳定的手开始操作。
过程艰难得如同在刀山火海中跋涉。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一个世纪。潜水器外壳出现了明显的凹痕和裂纹,内部系统不断报警。张伟的鼻子再次开始流血,左眼晶体中的暗银灰色物质仿佛要沸腾起来,视野中的世界开始出现重影和无法理解的色块。林薇的灵能如同即将燃尽的蜡烛,光芒越来越弱,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信念屏障上闪烁的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始终未曾彻底熄灭。它们像黑暗中的灯塔,像寒冷中的篝火,微弱却执着地亮着,指引着方向,也对抗着疯狂。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几个小时,他们终于艰难地、伤痕累累地穿过了最密集的守卫圈,来到了那混沌球体的“表面”附近。
所谓的表面,其实根本没有实质。靠近后,更加强烈的现实扭曲效应袭来。潜水器的金属外壳在他们眼中时而变得像融化的蜡一样柔软、下坠,时而又像透明的玻璃,能直接看到内部的管线结构;仪器盘上的数字疯狂跳动,时而归零,时而显示成无法识别的乱码;时间感知彻底混乱,有时感觉过了很久,看计时器才过去几秒,有时却又相反。
而在那不断变化的混沌“表面”,一个相对稳定的结构终于出现。
那是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平台,静静地悬浮在球体表面上方数米处。平台呈现出暗沉的银灰色,材质非金非石,表面蚀刻着极其复杂、层层嵌套、不断微微流动的符号与纹路。张伟一眼就认出,那些符号,与他掌心的钥匙锁孔符号、身上交织的紫银银灰纹路、甚至那块正二十面体上的标记,都有着惊人的同源性和呼应感。
平台中央,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向内凹陷的圆形凹槽。凹槽的边缘光滑,内壁同样刻满了细密到极致的纹路。那凹槽的形状和大小……张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完全吻合。
这就是终极接口。连接南海方舟核心,进而可能触及沉眠者梦境网络的最终端口。
潜水器艰难地在平台旁维持着悬停,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林薇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疲惫却无比坚定地看向张伟。“连接方式明确了。我陪你出去。我的灵能链接可以继续维持,作为你的安全带和精神支点。”
张伟缓缓摇头,他的声音因为鼻子流血而有些沉闷,却异常清晰:“不,林姐。你不能出去。外面的环境太危险,现实扭曲和精神污染远超舱内。你的灵能必须全部用来维持屏障,保护潜水器,保护老李和小陈。这里需要你。”
他看向林薇的眼睛,左眼中倒映着她担忧的面容:“我一个人去。相信我。我和它……”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和身上的纹路,“我们已经‘熟悉’了。我知道该怎么对付它,至少…怎么和它‘对话’。”
林薇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知道张伟是对的。外面是纯粹的疯狂领域,她的灵能在那里消耗会呈指数级增长,反而可能成为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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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迅速达成协议。张伟将通过特制抗压服上的多重数据线与潜水器保持物理和生命体征监控连接;同时,林薇会维持一条最精简、但最核心的灵能精神链接,作为最后的“安全绳”和意识锚定点。一旦张伟的生命体征或意识波动突破预设的安全阈值,或者林薇通过灵能链接判断他已经失控、被同化,她将毫不犹豫地启动紧急强制拉回程序——那可能会对张伟造成严重的精神甚至肉体损伤,但总好过彻底迷失。
张伟在老李的协助下,开始穿戴那套更加厚重、内置了微型现实稳定锚阵列和紧急维生系统的抗压连接服。林薇则争分夺秒地调整着自己的灵能,将绝大部分力量用于维持潜水器的屏障,只分出一缕最精纯、最坚韧的灵能丝线,如同手术缝合线般,小心翼翼地与张伟的意识核心建立连接。
气密舱的舱门,在低沉的液压声中缓缓打开。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冰寒、超高水压(尽管这里似乎没有海水)、以及粘稠疯狂能量的“风”,瞬间涌入内舱。即使隔着抗压服,张伟也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和灵魂层面的冰冷刺痛。抗压服外层的现实稳定锚节点立刻发出尖锐的、过载般的嗡鸣,指示灯疯狂闪烁。
他没有回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出了潜水器,踏入这片梦境深渊的核心区域。
脚下没有实地,但抗压服的足部推进器和微调喷口让他稳稳地悬浮。他一步一步,朝着前方那个暗银灰色的平台走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那些紫银与银灰交织的纹路就明亮一分,如同被逐渐点亮的电路。他左眼中的暗银灰色光芒也越来越盛,几乎要透出特制的眼罩。
当他终于踏上那暗沉平台冰冷的表面时,整个平台仿佛被激活了,表面的符号纹路骤然亮起,如同呼吸般明灭流动。
张伟站在平台中央,缓缓低下头,看向那个碗口大小、与他左眼完美契合的圆形凹槽。
凹槽内部,并非黑暗。那里仿佛是一片浓缩的、不断旋转的星云,星云的中心……似乎也有一只“眼睛”,正静静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回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