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伟的左眼晶体,与那凹槽中旋转的星云、以及星云深处那只静默回望的“眼睛”接触的刹那,世界没有爆炸,没有巨响,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
有的,只是一种绝对的、如同回归母体般的溶解与融合。
连接,开始了。
张伟感到自己意识的外壳——那些由二十多年平凡人生、近期残酷训练和层层锚定协议构筑而成的“自我”边界——在接触的瞬间,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然融化、消散。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邃的、令人颤栗的“敞开”感。
左眼与凹槽结合处,爆发出一种无法用人类视网膜接收、也无法用语言描述其颜色的光芒。那光芒不刺眼,却瞬间淹没了张伟全部的感官,进而取代了感官。
他的视野,或者说他的“感知”,被强行、无限地拉宽、拉深。
第一层:方舟之心。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整个存在去“理解”。
南海方舟,这座被称为梦核的庞然巨物,其全部的结构图、能量回路的每一次悸动、从远古缚渊者工匠灌注信念与悲愿将它作为镇守塔竖起,到后来文明断层、崇拜扭曲、它被误解为神龛与祭坛,再到近代被陈海父母等人以生命为代价接触、留下微小的干扰印记……所有这些跨越漫长时光的信息,如同同时打开的亿万个信息洪闸,朝着张伟的意识中心奔涌而来。
他“听”到了建造者的悲壮祷词,感受到了扭曲崇拜者的狂热与恐惧,触摸到了陈海父母那微弱却坚韧如蛛丝般的思念与守护意志。他理解了这座方舟如何作为七个锚点中的“主脑”,协调着能量在网络中的流转;如何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肺,一呼一吸之间,从地球的生命场、情感场、甚至记忆场中,汲取着微薄的“现实养分”,用以维持那道连接两个世界的、既像封印又像通道的脆弱边界。
无数声音在颅内交响,无数影像在意识中叠加,无数情感——庄严、恐惧、虔诚、绝望、眷恋——如同万吨海水,试图将他这个突然闯入的“异物”冲垮、稀释、同化。
张伟感到自己的“中心”在剧烈摇晃,如同狂风暴雨中的灯塔。那些预先编织的多层意识锚定——林薇的信任、磐石的坚韧、叶晚晴的理性、周教授的责任、杜衡的传承——此刻如同深扎在意识海床上的锚链,在惊涛骇浪中绷得笔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终究没有断裂。他凭借残酷训练出的意志力,死死守住了“张伟”这个观察点、这个信息处理核心的最后稳定。
第二层:网络之维。
还没来得及喘息,他的意识便被一股更强大的牵引力捕获,沿着那粗壮无比、贯穿虚空的“主能量弦”,瞬间抛射出去。
刹那,他“访问”了其他六个锚点。
格陵兰冰盖之下,是绝对的机械性冰冷与精密,如同一个庞大无情、只为维持连接而存在的自动工厂,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漠然。
西伯利亚冻土深处,是更加古老、更加原始、近乎野蛮的能量涌动,仿佛封印之下镇压着某个洪荒年代的狂暴恶念,其能量特征中充满了撕裂与吞噬的渴望。
太平洋幽暗的海沟里,生命被扭曲成亵渎的形态,方舟本身仿佛与周围的生态系统发生了病态的共生,能量中充满了生殖、变异与腐败的粘腻感。
大西洋的深渊中,时间如同打碎的玻璃,过去、现在、未来的碎片随意飘荡、交融,方舟的脉动也带着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非线性节奏。
印度洋的热带水域下,狂热的宗教献祭情感几乎凝成实质,与冰冷的方法结构奇异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既神圣又污秽的诡异场域。
而南极,南大洋的锚点,则透出一股明显的“困惑”与“模仿”气息,能量输出不稳,结构中也残留着墨那矛盾模型的微弱干扰痕迹。
七个光点,七个特性迥异却又被无形纽带牢牢锁在一起的畸变节点,在张伟的意识“俯瞰”下,构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完美到令人绝望的几何阵型。这既是一个毁灭性的降临之阵,也是一个古老而扭曲的封印之阵。矛盾,从一开始就根植于其本质。
第三层:沉眠者之影。
网络的中心,那之前只能模糊感知的“黑暗”,这一次,不再是远观的轮廓。
张伟被无可抗拒地拉入了那片黑暗的边缘。
这里,是“外面”。
没有空间方向,没有时间流逝,没有物质,没有能量——至少不是人类理解的那些概念。这里只有“意念”,无穷无尽、庞大到每一个都足以让人类文明历史显得短暂如蜉蝣的“原始意念”,在无声地翻滚、咆哮、低语,又或者…沉沉“睡”去。
这些意念并非统一。它们相互冲突,相互抵消,相互吞噬,又诡异地保持着一种动态的、脆弱的平衡。一个意念可能代表着“无限的创造与膨胀”,另一个则对应着“绝对的熵寂与终结”;一个充满了冰冷到极致的理性逻辑,另一个则翻滚着纯粹混沌的疯狂欲望。祂们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以让一个宇宙的物理法则崩溃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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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祂们的集合体,这个被称为“沉眠者”的存在,其表现出的整体“静滞”与“沉睡”,正是这些宇宙级矛盾意念相互制衡、陷入某种永恒僵持的结果。并非不想醒来,而是其内部的结构决定了,完全的“苏醒”或“统一行动”近乎不可能。
地球上的七个锚点,就像是七个微小、却异常坚韧的“针”,机缘巧合(或是被故意布置)地扎进了这个庞然集合体那混乱梦境的某个表层褶皱里。它们既像七枚钉子,将这一小片“梦境皮肤”与地球现实暂时锚定,防止其无意识翻滚时造成更大的撕裂;但同时,它们也像七个开放的“神经末梢”或“观察孔”,让集合体内某些相对活跃、或恰好与锚点频率产生共鸣的“意念”,能够将极其微弱的感知、甚至一丝丝力量或“兴趣”,投射到地球这个渺小的现实泡影中。
张伟的到来,他这团凝聚了人类复杂意识、承载着矛盾模型、主动撞入网络核心的“小光点”,就像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投入了这片粘稠、浩瀚、由疯狂意念构成的海洋。
几道庞大到无法形容的“注意力”,如同星云缓缓转动,若有若无地“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中没有善恶,没有喜怒,只有一种超越生命层次的漠然,混合着一丝对“新奇玩具”的纯粹好奇,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美食家看到罕见食材般的“玩味食欲”。
其中一个意念,张伟清晰地感觉到,就是之前几次“沟通”、发出满足叹息的那一位。此刻,一个并非声音、却直接烙印在他意识核心的“问候”,如同冰冷的潮水涌来:
“…你又来了…”
“…渺小却执着的光点…”
“…这次,带来了更有趣的…小玩具…” 意念扫过他意识中携带的“墨氏矛盾模型”信息,仿佛在评估一件精巧的手工艺品。
“…让我们看看…”
“…你能用这脆弱的逻辑之矛,在这乏味了太久太久的梦境之海上…”
“…激起怎样细微的…涟漪…”
张伟的意识在这浩瀚无垠的疯狂与漠然面前,如同暴风中的烛火,飘摇欲熄。但他没有忘记自己为何而来。
任务。
启动墨氏模因注入器。不,在这里,没有外部的机器。需要他自身作为发生器,作为发射器。
他必须在意识彻底被同化或冲散前,于这意识的绝对深处,“构建”出那个由秦教授、杜衡、墨和他自己共同完善的、针对“无限/有限”观察”根本矛盾的“悖论模因”。然后,找到那根连接七个锚点与沉眠者本体的、最粗壮的“主能量弦”,将这颗“逻辑病毒”精准地“注入”进去,最好是注入弦上某个关键的逻辑节点或矛盾汇聚处。
困难如山。
第一,定位。在这意念翻滚、信息混沌的黑暗海洋中,那根“主弦”虽然庞大,却如同风暴中的缆绳,时隐时现,位置飘忽。找到精确的“节点”?如同在狂怒的沙暴中,用盲眼寻找一粒特定的沙子。
第二,构建。维持“张伟”这个意识点不被冲垮已经耗尽了他几乎全部的心力。此刻还要分神去“想象”、去“计算”、去“编织”那个极度复杂、需要高度逻辑自洽又必须蕴含致命矛盾的模型?周围的混乱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不断试图干扰、扭曲、污染他的思维过程。
第三,注入。构建出来,如何“发射”?如何让这个纯粹的信息结构,像病毒一样突破层层能量与信息屏障,“感染”那根由超越性法则构成的“主弦”?他需要将自己作为“载体”,作为“弹头”的一部分。
“张伟!”
一个声音,穿透了无尽的混乱与疯狂的低语,直接在他意识的核心响起。
不是通讯器的电子音,是林薇的声音。通过那根纤细却坚韧无比的灵能链接,通过他们之间无需言明的信任与羁绊,她的呼唤如同黑暗虚空中唯一清晰的星座,如同溺毙前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
“记住你的名字!张伟!”
“记住你要保护的东西!那些灯火!那些记忆!”
“构建你的‘矛’!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算!”
林薇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和不容置疑的坚定,一次次在他即将涣散的意识边缘响起,强行将他拉回“中心”。
张伟的“意识”剧烈挣扎着。在无边黑暗与庞大意念的凝视下,一个决定在他残存的理性中成形。
一个冒险的、可能代价惨重的决定。
他不再试图纯粹用“逻辑”去构建那颗悖论模因的弹头。他将自己的一部分——关于“张伟是谁”的核心认知,那些构成他存在基石的最温暖、最平凡也最强烈的记忆与情感:母亲咸过头的打卤面味道,第一次拥有电瓶车时吹过脸颊的风,锈蚀霓虹那罐难吃却让人发笑的罐头,林薇握住他手时的温度,磐石拍他肩膀的力量,叶晚晴递来信封时的平静目光,周教授那句“诸君保重”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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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这些属于“张伟”的本质碎片,作为那颗冰冷矛盾逻辑弹头的“外壳”与“引导头”。
用“人性”的温暖与具体,去包裹和引导“非人”的矛盾与逻辑。用“有限”而鲜活的记忆,去撞击“无限”的冷漠。用“清醒”的守护意志,去干扰“沉睡”的漠然。
这或许能提高定位和注入的成功率。但这意味着,即使行动成功,这部分构成“张伟”核心的自我认知与情感,也可能在过程中被消耗、被污染、被永远改变,甚至……彻底丢失。
没有时间犹豫了。
在无边黑暗与疯狂意念的冰冷海洋中,一点微弱的、奇异的银色光点,开始艰难地凝聚、成形。光点的核心,是冰冷精密、不断自指循环的矛盾逻辑结构;而其外层,却包裹着一层温暖、鲜活、不断闪烁跳跃的人类记忆与情感光影。
这枚光点,在张伟残存意识的全力引导下,如同逆流而上的银色小鱼,又如同校准完毕即将发射的微型导弹,挣扎着,颤抖着,却坚定不移地,射向了那根在黑暗虚空中若隐若现、缓慢搏动着的、贯穿一切的“主能量弦”。
目标,是弦上一个微微凸起、能量流动略显紊乱的“节”。
就在这枚奇异的矛盾弹头即将触及目标的最后一瞬——
张伟“感觉”到,那个一直饶有兴趣“观察”着他的、属于沉眠者的庞大意念,那由无数星辰生灭与冰冷理性构成的聚合体……
似乎,极其轻微地…
“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