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包裹着冰冷逻辑与温热人性的矛盾弹头,如同命运投出的骰子,精准地命中了主能量弦上一个几乎不可察的、原本就存在的微小“应力点”。
那一点,是弦上无数复杂能量流与信息编码长期运行后,自然产生的一个微乎其微的逻辑冗余,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自洽性瑕疵。
撞击,没有声音,没有光爆。
只有一圈无声无息、却直接在概念层面荡漾开来的“涟漪”。
这涟漪无形无质,却以撞击点为中心,向着沉眠者那浩瀚意念海洋的深处,也沿着连接七个锚点的能量网络,迅速扩散。
涟漪所过之处,那片由无数庞大意念构成的、永恒翻滚又诡异静滞的黑暗海洋,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不是停止,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困惑”。
几个原本协调流转、负责“观察”与“渗透”地球现实的意念流,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蕴含着“沉睡”指令和“有限”否定的矛盾信息干扰了一下,出现了微妙的“自疑”和“冲突”。一部分逻辑线程开始质疑继续“观测”这个渺小气泡的意义,另一部分则对通过“有限”锚点进行投射的效率产生了刹那的困惑。
那根粗壮的主能量弦本身,搏动的韵律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弦上流淌的、用以维持七个锚点同步和能量调度的协调指令,出现了细微但广泛的“不同步”。就像一支庞大乐队里,有几个乐手忽然慢了半拍,或者吹错了一个音,虽然不致命,却让原本恢弘而诡异的协奏曲,瞬间掺杂进了不和谐的杂音和迟滞。
这涟漪的力量,对于沉眠者那宇宙级的意念集合体而言,微弱得如同在太平洋中心投入一粒沙。它远不足以唤醒或摧毁这个庞然存在,甚至连撼动都算不上。
但它就像一把精心研磨的、恰好能卡进某个精密齿轮缝隙里的沙子。
南海主锚点——梦核——的能量输出频率,首先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紊乱。那混沌球体的脉动光芒不再稳定,时而急促闪烁如同垂死挣扎,时而长时间暗淡如同陷入更深沉的困倦。它与其他六个次级锚点之间那坚不可摧的共鸣强度,监测数据显示,下降了接近百分之十五。
对于这个依靠极度精密协调才能维持“封印/通道”微妙平衡的网络而言,这百分之十五的“不同步”和“杂音”,已经足够引发一系列的连锁故障和效率降低。
张伟的意识,在这股爆炸性的信息反馈和能量逆冲中,如同被投入粉碎机的玻璃,瞬间感受到了被彻底“炸碎”的剧痛和虚无。构成“张伟”这个存在的记忆、情感、逻辑、感知……仿佛被那涟漪和随之而来的混乱反冲力,撕扯成了亿万片四散飞扬的星火。
在最后的意识残片彻底消散于黑暗之前,他“感觉”到,那个一直带着玩味“观察”他的庞大意念,再次投来“一瞥”。
这一次,那意念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赞赏”的情绪?以及更加浓厚的“兴趣”。
一个清晰的信息烙印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火花上:
“…有趣的玩具…”
“…效果…比预期…更好一些…”
“…我记住了…”
“…这个‘矛盾’…”
“…和你的…‘味道’…”
随后,是无边的冰冷与黑暗,吞噬了一切。
平台之上,张伟穿着抗压服的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如同遭受高压电击。特制的抗压服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多处关节和连接处破裂,渗出丝丝暗银色的、带有微弱引力的粘稠液体。他脸上和身上那些紫银与银灰交织的纹路,连同那只左眼晶体,在刹那间爆发出刺目欲盲的、混合了诡异色彩的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点燃、释放。
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便如同燃尽的超新星般迅速黯淡、熄灭。张伟的身体失去所有力量,软软地向前倾倒,被平台表面无形的力场勉强托住,但已然彻底失去了意识。
几乎同时,下方那巨大的混沌球体,其表面永不停息的脉动光芒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紊乱!光芒的节奏被打乱,时而疯狂闪烁,时而长时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球体周围那些游弋的梦境守卫,仿佛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变得狂躁而无序,它们不再攻击潜水器,反而开始互相冲撞、撕扯,甚至有些体型较小的守卫被更大的直接“吞噬”、融合,形成更加扭曲怪诞的临时聚合体。
潜水器内,警报声稍有平息,但新的数据正在疯狂刷屏。
“墨氏模因注入器远程监控单元显示——模因释放成功!检测到目标系统逻辑冲突指数急剧上升!能量协调度下降!”技术员小陈刚刚恢复一些意识,看到屏幕上的数据,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
舷窗外,原本平滑如镜的“无波区”海面,在数千米之上的地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浪!虽然不高,却彻底打破了那片海域维持了不知多久的、令人心悸的绝对平静。天空那暗紫银灰交织的异象光晕,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剧烈地抖动、扭曲起来。
“成功了…干扰成功了…”林薇喃喃道,苍白的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更深的担忧。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平台上那个无声无息的身影上。
“启动强制回收程序!立刻!”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潜水器的机械臂迅速探出,前端夹具牢牢锁住张伟抗压服的紧急回收环。与此同时,林薇通过灵能链接,启动了预设的紧急拉回协议。
潜水器引擎发出过载的咆哮,开始全力上浮。然而,残余的部分守卫,虽然混乱,却依然本能地对试图逃离的“入侵者”发起了攻击。几道能量冲击和扭曲的物理撞击狠狠砸在潜水器已经伤痕累累的外壳上,舱内剧烈震动,更多警报响起。
“定渊号!定渊号!我们需要火力掩护!重复,需要火力掩护!”林薇对着通讯器嘶喊。
海面之上,定渊号的武器平台早已待命多时。接到请求,数道经过特殊调制的、针对异常能量体的高能脉冲和声波炮火,精准地射向潜水器后方追击的守卫,虽然不能完全消灭它们,但有效地迟滞了它们的行动。
归墟行者拖着滚滚气泡和泄漏的微量冷却剂,如同一条重伤的金属巨鱼,挣扎着冲破了最后的水层,猛地跃出海面,又重重砸下,激起滔天浪花。早已等待在旁的定渊号大型机械臂迅速伸出,将它牢牢捕获,拖回平台甲板。
位于后方指挥舰镇海号上的周教授,以及全球各地的秘密监测站,几乎在同一时间捕捉到了难以置信的数据变化。
全球七个方舟坐标的能量读数,在保持了长期的、令人绝望的协调共振后,首次出现了明显的、不同步的紊乱波动!尤其是南海主锚点的能量输出曲线,变得极不稳定,峰值和谷值频繁交错。
更令人振奋的是,几乎在全球能量紊乱出现的几分钟内,各地汇总来的异常事件报告频率,出现了小幅但确切的下降趋势。虽然远未恢复正常,但那种指数级增长的恐怖势头,似乎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卡”了一下。
加密通讯频道里,来自南极临时观测站的艾米丽的声音传来,虽然带着电流杂音,却清晰可辨:“周教授…南大洋锚点能量输出出现异常波动…模式混乱…带有明显的‘困惑’特征…与南海主锚点的连接强度和同步率…下降了约百分之十八…重复,连接减弱…”
周教授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许久的浊气。他看着主屏幕上那七个不再和谐闪烁的光点,以及那条开始波动的异常事件频率曲线,低声自语,像是在对所有人,也像是对自己说:“…第一步…我们…迈出了第一步…”
定渊号医疗舱:
张伟被紧急送入最高规格的医疗隔离舱。生命体征监测显示,他的心跳、呼吸、血压都处于极低但尚存的范围,如同进入了一种深度的、接近假死的昏迷状态。
他的左眼晶体已经完全变成了均匀的暗银灰色,不再有丝毫人类眼睛的特征。更诡异的是,在超高分辨率的微观成像下,晶体内部仿佛封装了一片微缩的、缓缓旋转的暗淡星河,无数细微的光点在其中生灭沉浮。他脸上、脖颈、手臂上那些曾经会发光的纹路,此刻也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了永久的、类似烧伤愈合后的凸起银色疤痕,触感冰冷而坚硬。
最令人担忧的是脑部扫描结果。他的大脑活动模式发生了根本性的、目前无法理解的改变。负责高级逻辑推理、抽象思维、空间感知和异常信息处理的区域,活跃度异常之高,甚至超过了清醒时的峰值,仿佛仍在进行着某种超负荷的运算。然而,那些与情感、记忆、自我认知、社会性相关的脑区,却呈现出一种近乎沉寂的、被“隔离”或“压制”的状态,活动水平低得反常。
初步的神经心理学评估无法进行,因为任何形式的外部刺激(包括呼唤、疼痛、熟悉的气味或声音)都无法唤醒他,也得不到任何有意义的意识反馈。
“他的身体还活着,甚至部分大脑功能异常活跃…但‘张伟’这个人的意识…”负责紧急会诊的首席医疗官艰难地措辞,“可能受到了严重的、结构性的损伤,或者…被困在了某个我们无法接触的层面。他主动用自我认知作为引导头…代价可能远超预期。”
医疗舱外,临时搭建的观察窗前,林薇静静地站着,已经站了很久。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几乎要将她自己焚毁的疲惫和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
她没有流泪,只是隔着厚重的玻璃,看着舱内那个身上插满管线、安静得如同沉睡,却又透着无尽陌生感的身影。
她抬起手,掌心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隔着这层阻碍,也能触碰到里面那个人冰冷的手。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如同起誓,又像是某种咒语,只对着玻璃那边的人说:
“你做到了,张伟。你为我们所有人,赢得了喘息的时间,证明了那条路可以走。”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心。
“现在,轮到我了。”
“轮到我把你找回来。”
“无论你的意识现在飘到了哪里——是沉在更深的海底,是卡在了时间的裂缝里,还是被困在了你自己制造的逻辑悖论当中……”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穿透玻璃,仿佛要刺破一切虚妄与阻碍。
“我都会找到你。”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