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如果那算醒来的话。
睁开左眼花了十一秒。世界是分层的。天花板不只是天花板,是混凝土、钢筋、稳定锚的能量纹路、空气分子布朗运动轨迹、还有更深处那些深紫色脉络的投影。所有信息同时涌入,大脑像被灌进滚烫的砂砾。
林姐在。她说:“慢慢来,只看一层。”
我试了。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小污点。污点放大,看见它的分子结构,碳氢氧氮排列成某种丑陋的对称。再深入,看见原子,电子云,再深入……停止。再深入会看见那些东西,那些数学本身的骨架,冰冷、完美、与人类无关。
呕吐了三次。胆汁的味道,咸、苦、酸。味觉正常,这是个好消息。
张小雅来了,哭了,叫我哥。我记得她,七岁掉进河里的画面很清晰。但看着她现在的脸,感觉在看两个重叠的人:一个是记忆里的小女孩,一个是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女。我说“你长大了”,她哭得更厉害。
林姐说这是正常反应。我不确定什么是正常了。
晚上做噩梦。梦里没有画面,只有逻辑。一个三段论:所有人类都会死;张伟是人类;所以张伟会死。但第四句话插进来:张伟已经接触过非人的知识;所以张伟不再是纯粹的人类;所以张伟可能不会死,也可能已经死了。这些句子在黑暗里循环,用不同的语言,不同的声音。醒来时喉咙发紧,像刚尖叫过,但没有声音。
林姐在门外,听见动静进来了。她没开灯,握住我的手。触觉真实,皮肤的纹理,温度,轻微的脉搏。她说:“这是手,你的手。它在,我在,房间在。用这个校准。”
我握紧了。触觉是锚点。
张伟苏醒后的第一次完整清醒周期,持续四小时十七分钟。
生理指标:心率波动大,最低42,最高128。血压正常。体温左半身平均365度,右半身362度,左眼区域无法测量。银色疤痕表面温度恒定31度。
认知评估:时间感知严重错乱,将2025年记为2023年。,主要障碍在于对成长变化的接受度下降。妹妹张小雅现在的照片,他识别为“小雅和某个陌生人的合成影像”。
情绪反应:淡漠。对妹妹的哭泣有认知理解,但缺乏情感共鸣。左眼流出的分泌物检测为高浓度信息载体,暗银灰色,非泪液。
能力观察:左眼视野分层现象确认。稳定注视物体超过三秒,物体表面会出现能量纹路可视化。持续时间越长,纹路越复杂,张伟的生理不适反应越强。
干预措施:限制单次注视时间不超过三十秒。引入触觉校准训练:闭眼触摸不同材质物品,描述触感,再睁眼验证。今日成功三次。
早餐。粥,鸡蛋,牛奶。
看鸡蛋时失控了。只是想看熟没熟,左眼自动调整了焦距和光谱。蛋壳变成半透明,看见蛋白内部的蛋白质分子在热运动下扭曲、折叠、展开,像一场微观的舞蹈。更深层,看见那些分子里储存的信息——这是鸡蛋,来自一只鸡,那只鸡吃过什么谷物,经历过多少日照,它的遗传密码里写着羽毛的颜色和叫声的频率。
再深入,看见生命本身的信息流,那种原始的、盲目的、重复的冲动:存在、复制、存在、复制。
恶心。剧烈地恶心。不是心理上的,是生理上的排斥。身体在尖叫:你不该看见这些,这不是给你的眼睛看的。
吐了。林姐拍我的背,递水。她的手很稳。
下午叶晚晴来做评估。她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沉眠者此刻通过你的眼睛观看这个世界,你会知道吗?你会抵抗,还是接受?”
我沉默了至少两分钟。不是不想回答,是在检查。检查我的意识里有没有乘客,有没有躲在角落里的偷窥者。
最后我说:“我会知道。因为祂们的‘看’是冰冷的吞噬。而我的看……我想保留一点温度。”
叶晚晴记录了什么。她的笔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很清晰,每个笔画都有重量。这声音让我安心,这是人类制造的声音,有始有终,有意义。
能力失控事故。触发物:煮鸡蛋。张伟注视时间超过五秒,左眼瞳孔收缩至针尖大小,银色星河加速旋转。随后出现剧烈呕吐、冷汗、短暂视力模糊(右眼)。
分析:左眼洞察能力有自动深入倾向,会从宏观形态自主切换到微观结构,再到信息层面。这可能是晶体物质的固有特性——它不区分“看”的层次,它看见一切。
干预升级:训练张伟在左眼使用时主动设定“观察深度”。用颜色编码:绿色(表面)、黄色(浅层结构)、红色(深层信息)。今日练习七次,成功率三次。
心理评估:叶晚晴报告,张伟对自我-他者边界有明确意识,但边界稳定性存在波动。当使用左眼能力时,边界会模糊,出现“我的看”和“工具在看”的认知混淆。
情感进展:今日张小雅探视时,张伟主动询问母亲身体状况。虽然语气平淡,但这是首次主动关心家人。进步。
病房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活物,是墙壁上的纹路。那些细微的裂纹、污渍、油漆的不均匀,它们会在某些时刻组成图案。昨天下午,我看见裂纹组成了陈海的脸,只维持了零点三秒,但我看见了。他好像在说话,口型是“小心”。
告诉林姐。她说她也看见了,不是幻觉,是矛盾场的具象化。我散逸的能量影响了周围环境,让随机的视觉信息短暂组织成有意义的模式。但这意义是真的意义,还是大脑自己强加的?
更奇怪的是尘埃。阳光照进病房时,空气中的灰尘会排列成几何图形。不是随机的,是分形,曼德博集合,科赫雪花,那些无限复杂却自相似的形状。它们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然后散开。
秦教授来采集了尘埃样本。他说里面有微弱的能量残留,可以提取出来,解析出信息片段。今天解析出的片段是:“递归,迭代,自我指涉,无限循环。”
这些词让我头痛。不是生理上的痛,是逻辑上的痛。像有把刀在切割我的思维,逼我同时接受一个命题和它的否定。
晚上,林姐带来一个老式收音机。调频,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深夜情感节目。主持人声音沙哑,在念听众来信,关于失恋,关于失业,关于生活的琐碎烦恼。
我听着,那些人类的痛苦如此具体,如此渺小,如此……真实。
左眼深处,那个次级瞳孔在听。我能感觉到它的漠然。对它来说,这些痛苦只是数据,只是生物神经系统的特定放电模式,可以量化,可以分析,可以预测。
但我还是我。我在难过,为了那些陌生人。
矛盾场具象化现象确认。墙壁裂纹组成的图案,七名独立观察者中有五人报告看见“类似人脸的形状”,但具体是谁的脸描述不一。尘埃排列的几何图形,所有人都看见,可用相机记录。
秦教授团队提取到信息残留。结论:张伟散逸的能量携带了他思维活动的“烙印”,这些烙印会影响周围环境的熵减,让随机现象短暂呈现出有序模式,且模式内容与张伟的潜意识相关。
这意味着张伟的思维正在缓慢地“感染”现实。程度极轻微,但确实存在。
医疗报告:dna端粒检测结果异常。胞端粒长度比同龄人平均长37,且端粒缩短速度仅为正常值的六分之一。脑脊液检测发现纳米级晶体结构,暂命名为“逻辑结晶”,结构与左眼碎片晶体类似但更微小。
秦教授的评估:张伟的身体在适应。那些知识和能量不仅改变了他的意识,也在改造他的生理基础。这可能带来更长的寿命、更强的恢复力,但也可能意味着非人化的开始——他的细胞在学着用非生物的逻辑运作。
情感突破:今日张伟听收音机时流泪。正常眼泪,无色透明,成分分析为普通泪液。这是情感回路开始复苏的明确迹象。
今天尝出了粥的味道。
大米被煮开后释放的淀粉甜味,一点点盐,还有铁锅的微量金属气息。味觉恢复了,或者说,我终于能从左眼看见的“食物分子结构信息”中,分离出“味道”这个主观感受。
阳光照在手上,有温暖的重量。不是光子撞击皮肤的能量读数,是温暖,是重量,是“阳光”这个词所包含的全部诗意和记忆。
林姐的手很稳。她今天帮我做触觉训练,闭眼摸十种不同材质。第七种是她的头发,细、软、有弹性,洗发水的淡香,还有她特有的灵能场残留的温暖触感。我说:“这是林姐的头发。”她说:“对。真实吗?”我说:“最真实。”
叶晚晴下午带来家庭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我十岁,张小雅三岁,在公园的秋千上。我记得那天,记得阳光的角度,记得妹妹笑的声音,记得冰淇淋融化的速度。
但看着照片,感觉像在看别人的故事。那个笑容灿烂的男孩,他和我共享记忆,但他活在另一个时空,那个时空里没有深海,没有方舟,没有左眼里旋转的星河。
张小雅说:“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哥。”
我哭了。左眼流出的不是暗银色物质,是正常的眼泪,咸的,热的,从泪腺分泌,划过脸颊,滴在相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难过”是什么。不是逻辑判断,不是生理反应,是一种完整的、不可拆解的情感体验:失去、怀念、愧疚、爱,全部混合在一起,像一杯苦涩的茶,从喉咙烧到胃里,再从眼睛里涌出来。
晚上写日志,手还有点抖。但字迹是自己的,思维方式是自己的,那些混乱的、矛盾的知识还在脑子里吵,但“我”还在,坐在这个更复杂、更吵闹的房子里。
也许我不是房客。
也许我可以学着当主人。
味觉恢复确认。张伟准确描述出午餐中五种调味料的比例误差(盐多放了03克)。情感共鸣测试:观看情感电影片段,出现明显情绪波动,流泪反应正常。
认知重建进展:张伟开始使用“我”的叙事,而非第三人称描述自身状态。今日日志中使用“我”,相比第一天的41有显着提升。
矛盾场控制:经过训练,张伟已能主动抑制场域的具象化效应。当墙壁裂纹开始组织时,他可以通过集中注意力,让图案消散。
能力适应性:左眼洞察能力的使用时间延长至单次两分钟无不良反应。深度控制练习,成功将观察深度稳定在“黄色层级”(浅层结构)达五次。
医疗监测:dna端粒长度无进一步异常变化。逻辑结晶数量保持稳定,未在血液中发现扩散迹象。秦教授团队认为,目前的身体改造可能已达到阶段性平衡。
总体评估:第一周康复进度超出预期。意识主体性重建成功,情感回路部分恢复,能力开始可控化。但深层问题依然存在:左眼次级瞳孔的活性、与深海网络的连接、逻辑结晶的长期影响、以及非人知识在认知中留下的永久烙印。
下一阶段重点:巩固自我认知,训练能力精细控制,逐步接触外部环境,重建社会功能。
张伟在日志结尾写道:“我需要学习当这个房子的主人,而不是房客。”
他正在学习。
而我们会陪着他,走过这条从深海归来后,重新成为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