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室的空气里有一种特殊的味道。
不是消毒水,也不是电子设备的塑料味,而是一种更微弱的、类似臭氧被电离后的气味。张伟站在门口,停顿了三秒,左眼自动扫描了整个空间。
墙壁、天花板、地板都内嵌了新型稳定锚,能量纹路比病房里的复杂三倍。会议桌是某种复合材料,表面有细微的能量导流槽。最特别的是那面弧形玻璃幕墙——认知滤光玻璃,据说能过滤掉百分之九十二的异常光波,防止参会者受到视觉污染。
但在张伟的左眼视野里,那面玻璃反而成了最诡异的东西。
玻璃上流淌着不断变化的能量纹路,像血管,像河流,像某种活着的脉络。纹路颜色从深紫到暗红,亮度时强时弱,节奏与远处南海方向的波动隐隐同步。更深处,玻璃内部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个光点都在微微颤动,像在呼吸。
“进来吧。”林薇在他身后轻声说。
张伟点点头,迈步走进简报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八个人。周教授坐在主位,秦教授和杜衡在左侧,叶晚晴和磐石在右侧。还有三个陌生人: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肩章两杠四星;一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三十多岁,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一个年轻女性,长发束成低马尾,正低头翻看平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张伟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不是恶意,是复杂的评估:好奇、警惕、期待、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物化感。就像在看一件稀有的、功能强大的、但不太稳定的仪器。
他走到空位坐下,在林薇和叶晚晴之间。椅子是特制的,靠背有能量缓冲层,坐下去时能感觉到轻微的托举感。
“开始吧。”周教授说。
灯光暗下,弧形玻璃变成巨大的显示屏。全球地图展开,上面分布着密密麻麻的亮点,颜色从浅黄到深红,代表异常事件的强度和频率。
“破晓行动后第三十七天。”周教授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全球异常事件发生率下降百分之六十二,峰值强度下降百分之八十九。这是我们付出的代价换来的成果。”
地图放大,聚焦到七个高亮区域。七个方舟的位置,南海的那个最大最亮。
“但问题在于,异常没有归零。”周教授切换画面,显示出一组曲线图,“事件发生率稳定在现在的水平,已经持续两周。这意味着我们赢得的是时间,不是胜利。”
秦教授接过话头:“更值得关注的是异常类型的演变。时间异常事件占比从行动前的百分之三上升到现在的百分之十七。概念污染事件从百分之零点五上升到百分之九。”
屏幕上出现几个案例:某小镇邮局连续三天出现同一批信件,邮戳日期不同但内容完全一致;某大学图书馆内,所有关于“无限”概念的书籍突然自燃;某城市广场上,三百人同时产生对“圆形”这一形状的强烈恐惧,持续时间四小时。
张伟盯着那些案例,左眼自动调整焦距。
全球热力图的颜色开始分层。表层的红黄亮点之下,浮现出更深层的脉络——淡蓝色的光流,沿着地球表面蜿蜒分布,像血管,像根系。七个方舟的位置正好是这些脉络的交汇点,节点处光芒最盛。
而一些新出现的微弱热点,不在脉络主线上,却对应着地图上的特定位置:南京,广岛,切尔诺贝利,汶川……历史上重大悲剧发生的地方。还有一些位置更模糊,标记着“集体狂欢爆发点”、“宗教狂热起源地”、“艺术创作集中区”。
这些热点散发着不同的情感色彩:悲痛、恐惧、狂喜、绝望、虔诚、疯狂。
“灵脉。”张伟突然说。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说什么?”那个戴眼镜的瘦削男人问,语气里有专业的审慎。
张伟指着屏幕:“那些淡蓝色的光流。它们不是随机的,是地球本身的能量脉络。古时候的风水师可能感知到过,叫它龙脉、地脉、灵脉。七个方舟建在最重要的节点上。”
他停顿了一下,左眼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而新出现的这些热点……是集体情感的积累点。就像伤口结痂,但痂底下还在化脓。那些地方的能量结构……更脆弱,更容易被渗透。”
瘦削男人在平板记下什么,然后抬头:“我是陆云舟,新任技术部主任。张伟顾问,你能量化这些感知吗?比如灵脉的能量强度,热点的情感类型,有没有阈值数据?”
他的目光直接、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张伟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纯粹的工具理性:张伟是传感器,感知到的数据需要标准化、量化、纳入模型。
“现在还不行。”张伟说,“我只是……看见了。就像你看见颜色,但还没学会用光谱仪把它分解成波长和频率。”
“但你可以学。”陆云舟说,“左眼的洞察能力,本质上是一种超高精度的信息采集系统。我们需要制定协议,系统化地采集和分析你的感知数据。这可能是我们理解方舟网络、预测异常事件的关键。”
张伟感觉到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变化。陆云舟的话在逻辑上完全正确,但在场有些人——林薇、叶晚晴、磐石——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不适。
那个年轻女性抬起头,她有一双很安静的眼睛:“我是苏芮,情报分析员。陆主任的思路在技术上是合理的,但我必须提醒一个风险。”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显示在玻璃幕墙上。
“过去两周,我们在全球网络上监测到大量经过篡改的神秘学信息传播。这些信息混杂了真实和虚假,但核心是几个重复出现的符号。”
屏幕上出现三个扭曲的符号。张伟的左眼瞳孔微微收缩——他认识这些符号,在深海的杂音里出现过,但含义被扭曲了。原意是“桥梁”、“门扉”、“容器”,但在这些传播信息里,被赋予了“神选”、“降临”、“牺牲”的含义。
“有人在主动引导。”苏芮说,“用半真半假的信息喂养公众的集体潜意识,制造特定的认知倾向。如果我们过度依赖张伟顾问的感知,并把相关情报以任何形式泄露出去,可能会被这些组织利用,反过来塑造张伟顾问的……公众形象。”
她看了一眼张伟:“或者说,神化,或者妖魔化。”
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军装男人清了清嗓子:“我是赵志刚,总参联络员。苏芮同志提到的风险确实存在。但另一方面,张伟同志的能力是战略资源。我们需要在保护和利用之间找到平衡点。”
他看向张伟:“张伟同志,你自己怎么看?如何利用你的能力?”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张伟沉默了片刻。他感觉到左眼的刺痛在增强,视野开始出现重影——不是视觉重影,是感知重影。他看见周教授头顶隐约浮现出一片深蓝色的气场,稳定但沉重,像深海。秦教授的气场是橙色和灰色交织,兴奋与焦虑螺旋缠绕。陆云舟的气场是干净的银白色,但边缘锋利,像手术器械。赵志刚的气场是铁灰色,带着尖锐的怀疑,像军刺。
这种不受控的共情视觉让他疲惫。大脑同时在处理视觉信息、能量信息、情感信息,还有那些不断低语的深海杂音。
“我可以当预警机。”张伟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更平静,“也可以当解码器。但我需要先学会……关机,和滤波。”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现在,我就像一台收音机,同时接收所有频道。有些频道是人类世界的,有些是深海网络的,有些是我自己脑子里那些碎片在互相吵架。如果你们要利用我当传感器,首先得帮我装个开关和滤波器。我不想在预警的同时,把不该听的东西也带进来。”
林薇紧接着说:“张伟的恢复和训练是第一优先。他的稳定性,直接关系到我们获取信息的可靠性和他自身的安全。我们不能把他仅仅视为设备。”
陆云舟推了推眼镜:“我完全同意人本关怀的必要性。但时间不等人。方舟网络在变化,全球异常在演变,极端组织在活动。我们需要尽快建立标准化的数据采集流程。我建议从今天开始,每天固定时段,由专人配合张伟顾问进行感知数据的系统化记录。”
“我负责配合。”叶晚晴突然说,“我是心理分析师,最了解他的认知状态。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推,什么时候该停。”
周教授看了看两边,缓缓开口:“张伟既是珍贵的资产,也是我们的同志。原则要有,但必须以他的健康和意志为前提。陆主任,你先制定一个分阶段的、非侵入性的数据合作方案。林主任,你负责评估张伟的承受阈值。叶晚晴,你作为执行协调人。每周向我汇报进展。”
他看向张伟:“张伟同志,这是你的身体,你的能力,你永远有最终决定权。任何测试,任何数据采集,你都可以随时叫停。明白吗?”
张伟点点头。
简报继续。陆云舟展示了方舟网络监测数据的最新发现:那些规律性的自检脉冲,确实像是在尝试修复或适应“悖论病毒”造成的影响。南海主锚点的活动最为活跃,脉冲频率在过去一周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三。
“祂在尝试理解。”张伟低声说。
“什么?”秦教授问。
“方舟网络,或者说,沉眠者的那一部分。”张伟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脉冲波形,“悖论模因对祂们来说,就像是计算机病毒对操作系统。现在系统在杀毒,在打补丁,在学习……怎么对付我们这种会用逻辑武器攻击的生物。”
这句话让会议室的气温下降了几度。
散会后,张伟独自来到基地观景台。夜幕已经降临,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巡逻艇的航灯在晃动。左眼视野里,海面下暗流汹涌,能量脉络如血管搏动,南海方向的那颗暗紫色星在视野深处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释放出微弱的脉冲,与他的心跳保持着某种诡异的同步。
自检脉冲。学习。适应。
如果沉眠者真的在学习和适应,那人类赢得的时间,可能比想象中更短暂。
“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林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靠近,就站在三米外,给他留出空间。
张伟没有回头,但微微点了点头。左眼里,他能看见林薇的灵能场,淡金色的光芒在夜色中稳定地燃烧,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
“陆云舟说得对。”张伟突然说,“我是传感器,是预警机。这个身份我接受。但我不想只当传感器。”
他转过身,左眼中的星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我想学会怎么用这双眼睛,不只是看,还要战斗。用祂们的方式,保护我们的世界。”
林薇看着他,眼神复杂,但最终点了点头:“好。那我们一步一步来。先从学会开关开始。”
远处海面上,一颗信号弹升空,炸开成红色的光点,在夜空中短暂地闪耀,然后熄灭。
像警示,也像希望。
张伟闭上眼睛,切断左眼的深层视野。世界回归简单:海风的声音,海浪的气味,脚下金属地板的冰凉触感。
还有身边这个人,这份羁绊,这个让他愿意重新学会做人的理由。
左眼深处,次级瞳孔安静地悬浮。它漠然注视着一切,包括张伟此刻的决心和脆弱。
而在更深的深海里,七个方舟同时释放出一轮新的自检脉冲。脉冲的频率和相位,与张伟左眼星河的旋转节奏,出现了千分之一秒的完美同步。
就像某种回应。
或者,某种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