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设备残骸躺在无菌操作台上,像一具被解剖的外星生物。陆云舟戴着显微眼镜,用镊子小心夹起一块焦黑的芯片残片,放在扫描镜下。
“自毁程序很彻底。”他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物理层和逻辑层双重破坏。但残留的数据结构有规律,像是某种……索引。”
张伟站在观察窗外,左眼调整到浅层洞察模式。他看见芯片残片上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能量纹路,深紫色,与方舟能量的色调一致但更暗淡。那些纹路组成复杂的几何图形,在不断变化,像是活着的密码。
“能恢复多少?”周教授问。
“百分之三到五。”陆云舟调出扫描数据,“大部分是目录和标签。但足够让我们知道他们收集了什么。”
屏幕上列出恢复的数据条目。每一条都像目录索引:
总共七百四十三条记录,覆盖全球。每条记录都包含精确坐标、历史时间戳、以及简短的事件描述。很多描述用的不是通用术语,而是逐星会内部的隐语:“门扉”、“回响”、“共鸣点”、“祭坛”。
“他们在绘制地图。”苏芮盯着屏幕,“不是地理地图,是……异常历史的地图。标记出所有曾经发生过强烈现实扰动的地点。”
秦教授调出全球地形图,把那些坐标标记上去。七百多个红点在地图上分布,初看杂乱,但渐渐浮现出规律——它们沿着特定的线条聚集,像珍珠串在无形的线上。那些线条与张伟之前看到的灵脉走向基本吻合。
“薄弱点。”秦教授低声说,“地球灵脉系统上的薄弱点。历史上某些强烈的集体情绪——大规模死亡、战争狂热、宗教仪式、艺术爆发——可能在这些点上造成了短暂的现实损伤。损伤愈合了,但留下了……疤痕。或者说,回响。”
陆云舟从另一台设备调出一个文件:“还有这个。音频文件,标签是‘裂隙之音’。自毁前最后写入的数据之一。”
他点击播放。
扬声器里传出低频噪音,持续、单调,像深海录音,又像大型机械运转的背景音。普通听者只会感到轻微不适,像耳朵里有气压变化。
但张伟的左眼瞳孔猛地收缩。
他听见的远不止噪音。
那是无数声音的叠加层,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地点,不同语言。最表层是十九世纪某次海难幸存者的集体祈祷,用葡萄牙语,声音绝望而虔诚:“圣母玛利亚,怜悯我们,深海不要吞噬我们的灵魂……”接着是二战时期某个神秘仪式参与者的癫狂呓语,德语混杂着非人音节:“大门开启,星之位置正确,旧日支配者请聆听……”
更深层是更古老的回响:石器时代部落祭祀时的鼓点和吟唱,罗马时期某次集体自杀前的最后誓言,中世纪瘟疫时期整个村庄临死前的哀嚎……
所有这些声音并非顺序播放,而是同时存在,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声浪。而在声浪最底层,还有一种规律性的脉动,像心跳,但节奏怪异——每七次搏动后有一次长停顿,然后重新开始。那不是生物的心跳,更像是……某种庞大结构的循环节律。
张伟的呼吸开始急促。他捂住左耳,但声音不是通过耳朵传来的,是直接在大脑里回响。左眼深处的次级瞳孔开始加速旋转,与音频底层的脉动产生共鸣。
“停!”林薇喊道。
陆云舟切断播放。但张伟仍然站着,身体微微发抖,左眼角渗出暗银色的分泌物。他听见的声音没有立即消失,像回声,在意识深处继续震荡。
“你听到了什么?”叶晚晴迅速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便携式脑波监测仪。
张伟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发紧。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很多……很多人在说话。不同时代,不同地方。还有……心跳。不是人的心跳。”
“能分辨出具体内容吗?”
张伟闭上眼睛,努力从混沌中提取信息。“三层……至少三层。最表层是十九世纪海难祈祷,第二层是二战时期的仪式呓语,第三层……是背景脉动,每七次搏动停顿一次。”
陆云舟飞快记录。“时间标记呢?能确定具体事件吗?”
“海难……可能是1883年的‘圣玛丽亚’号沉没事件,葡萄牙籍货轮,在百慕大附近失踪,三十七人生还,生还者全部报告看见‘发光的深海巨人’。”张伟说出这些信息时,自己都感到惊讶——这不是他从任何书本上读到的,是声音里携带的信息碎片自动解析出的结果。
“二战仪式……1944年,纳粹‘遗产协会’在波兰某城堡举行的‘黑星仪式’,试图召唤‘古老力量’扭转战局。参与者十三人,仪式后全部发狂,用拉丁语和非人语言写满墙壁后自相残杀。”
他说完这些,感到一阵虚脱。大脑像被过度使用的处理器,开始过热。
林薇扶他坐下,递上温水。叶晚晴的监测仪显示,张伟的脑波在刚才三十秒内出现了十七种不同频率的异常波动,部分波动与方舟能量监测数据中的特定模式匹配。
“这就是裂隙之音。”秦教授盯着音频波形图,“现实裂缝处泄漏的声音回响。逐星会不仅找到了这些薄弱点,还在记录、收集、研究它们。他们想干什么?”
苏芮调出所有坐标点的时空分布图。“看时间轴。这些事件不是随机发生的。它们沿着灵脉线路,呈现出某种……周期性。平均每七十到九十年,同一个薄弱点会发生一次强烈现实扰动。就像伤口在特定条件下会重新发炎。”
“而方舟,”杜衡接口,“是人为制造的、永久性的、巨大的创伤点。七个,正好对应灵脉系统的七个核心节点。”
会议室陷入沉默。这个结论意味着,沉眠者的降临可能不是偶然,而是建立在某种地球本身的“先天弱点”之上。人类的历史,可能一直在这些薄弱点的阴影下踉跄前行。
第二天,认知防火墙训练。
叶晚晴的催眠室里灯光柔和,墙壁覆盖着吸音材料。张伟躺在特制的椅子上,左眼戴着眼罩——不是遮挡,而是内置了神经反馈装置,监测他的意识状态。
“放松呼吸。”叶晚晴的声音平静如水,“想象你站在一座塔里。塔有七层,每层有一扇窗。从顶层开始,你决定哪扇窗开,哪扇窗关。”
张伟闭上眼睛,意识中浮现出塔的形象。这不是他主动构建的,是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塔是认知防火墙的具象化,每层对应不同的感知层级。
第一层,普通视觉。
第二层,能量视野。
第三层,信息解析。
第四层,时空纹理。
第五层,逻辑结构。
第六层,非人语言层。
第七层……
第七层他没有完全探索过。那里是左眼深处,次级瞳孔所在的区域,也是与深海网络最直接的连接点。
“今天我们从第三层开始。”叶晚晴说,“打开窗户,但只开一条缝。让一点点信息流进来,然后判断,过滤,决定保留还是丢弃。”
张伟的意识聚焦在第三层的窗户。窗户打开一条细缝,外界的信息流涌入——不是具体数据,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对“无限”这一概念的直观感受,对“递归”逻辑的生理厌恶,还有一丝……好奇。
对浩瀚真理的病态好奇。
那种好奇很轻微,但真实存在。像站在悬崖边时,心底会浮现“跳下去会怎样”的念头。不是真的想跳,而是对未知的本能探究欲。
“我感觉到……”张伟在催眠状态下开口,“吸引力。对那些知识的吸引力。虽然它们危险,虽然它们扭曲,但它们……完整。像拼图最后一块,让人想把它放进去看看全貌。”
“承认它。”叶晚晴的声音依然平静,“然后拒绝它。说:我看见了你的完整,但那是非人的完整。我选择人的碎片。”
张伟在意识中重复这句话。每说一次,第三层的窗户就更稳固一分。吸引力没有消失,但被明确地标记、隔离、拒绝。
训练持续了一小时。结束时,张伟浑身被冷汗浸透,但眼神清明了许多。
“压抑只会让它在潜意识里滋生。”叶晚晴摘下他的眼罩,“你要学会正视,标记,然后选择。每一次选择,都是在加固你的自我边界。”
下午,情感锚点强化训练。
林薇没有选训练室,而是带张伟来到基地的生活区花园。这里种着普通的花草,阳光很好,有几个研究员在长椅上休息。
“回忆送外卖的时候。”林薇说,“具体的某一次。”
张伟想了想:“有个独居老人,住七楼没电梯。我每次送餐都帮她顺便把垃圾带下去。她有风湿,下楼不方便。”
“那时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觉得老人不容易,顺手的事。”
“这就是锚点。”林薇看着他,“平凡的善意。不需要宏大理由,不需要深刻思考,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深海的知识再庞大,再完整,也覆盖不了这个。因为这不是逻辑,是本能。是你作为人的本能。”
张伟沉默着。左眼里,他能看见花园里植物的能量流动,看见阳光中光子的轨迹,看见远处研究员们情绪场的浅淡色彩。但在此刻,他选择只看表面:花开得正好,阳光很暖,林薇的眼神认真而坚定。
这些简单的东西,比任何深奥真理都更真实。
傍晚,新成员抵达。
马小川被秘密送到基地,安排在一间特别准备的房间里。少年十七岁,个子不高,眼神总是低垂着,像在躲避什么。他的“共感”能力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情绪波动极其敏感,人多的地方会让他不堪重负。
张伟去看他时,马小川正盯着墙壁发呆。听见开门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张伟的左眼上,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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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马小川的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有好多的声音。好多人在说话,好多东西在叫。还有一个好大的……安静。”
张伟停下脚步。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描述他——不是看见,是听见。马小川感知到的不是视觉信息,是张伟意识中那些混沌的声音层,以及最深处那个次级瞳孔的绝对漠然。
“对不起。”张伟说,“我是不是让你不舒服?”
马小川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又害怕……又好奇。像看很深的海,知道里面有东西,但看不清是什么。”
两人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没怎么说话。有时候沉默比言语更能传递理解。
训练间隙,张伟带马小川到安全庭院散步。这是基地里少数几个没有密集监控的地方,种着一些本地树木,有一条石子小路。
走到一棵老槐树下时,马小川突然停下,指着树干:“它……很悲伤。”
张伟看向那棵树。左眼浅层视野下,树干上有一道旧伤疤,可能是多年前被雷击或人为砍伤留下的。疤痕周围的能量流动滞涩,像水流遇到礁石产生漩涡。树的整体生命场是健康的,但那个局部区域确实散发着一种……停滞的、悲伤的气息。
张伟没有多想,伸手轻轻按在树疤上。
他调动了一丝温和的矛盾场——不是刻意为之,更像是一种本能反应,就像看到伤口会想帮它愈合。矛盾场的频率缓慢调整,尝试与疤痕处滞涩的能量流产生共振,不是强行疏通,而是提供一种“可能性”,让那些能量自己找到新的流动路径。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几分钟。张伟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做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马小川站在旁边,眼睛微微睁大。他看不见能量流动,但能感觉到那种悲伤的气息在减弱,像乌云散开一角,露出背后的阳光。
“它……好像没那么难过了。”少年小声说。
张伟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左眼里,树疤周围的能量漩涡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流速变得平缓了,像伤口开始结痂愈合。
他陷入沉思。
这一个月来,他学习用左眼看,学习用能力预警、解析、预判。但所有训练都指向一个方向:观察、分析、应对。工具化的方向。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没有观察,没有分析,只是……修复。用矛盾场去调和一处微小的现实伤痕。
原来这双眼睛,这身能力,不仅可以用来观察疯狂、预警危险、解析谜题。
还可以用来治愈。
张伟抬起头,看向庭院外的天空。夜幕正在降临,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左眼深处,次级瞳孔安静地悬浮着,漠然注视着一切。
而在遥远的南海方向,七个方舟的脉动,与张伟此刻手掌残留的能量频率,产生了千分之一秒的微弱共振。
就像某种呼应。
或者,某种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