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中心的午夜，只有仪器运转的嗡鸣。
秦教授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但他没有喝。屏幕上显示的是南海方舟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能量脉动数据，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波形，正在缓慢地、但确实地，朝着某种规律演变。
“看这里。”他调出放大图，用激光笔指着一段频率曲线，“这是凌晨三点到四点的数据。脉动频率稳定在每七秒一次，持续时间三十七分钟。频率本身没什么特别，但你看波形的形态。”
杜衡凑近屏幕，眼镜片反射着蓝光。“这形状……像脑电图？”
“准确说，是θ波和δ波的混合波形。”秦教授调出对比图，左侧是人类深度睡眠和潜意识活动时的典型脑波，右侧是方舟能量脉动的新波形，相似度达到百分之六十八，“θ波关联深层潜意识、直觉、梦境。δ波出现在无梦深度睡眠、昏迷，也出现在某些……濒死体验中。”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突然显得格外刺耳。
“它在学习。”秦教授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学习我们的‘语言’。不是中文英文，是更底层的语言——意识的语言，梦的语言。”
杜衡直起身，揉了揉眉心：“如果它真的在学习理解人类的意识结构，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下一次接触时，它可能不再用几何疯狂和数学悖论来攻击我们。”秦教授关掉屏幕，实验室陷入半黑暗，只有仪器指示灯在闪烁，“它可能学会用我们自己的噩梦，来侵蚀我们。”
同一时间，全球三十七个监测点传回异常报告。
不是物理层面的异常，是心理层面的。纽约、伦敦、东京、上海、孟买、里约热内卢……互不相识的人们开始做相同的梦。梦境细节因文化背景略有差异，但核心元素高度一致：深海，无限向下延伸的阶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又闭合，还有破碎的星星从天空坠落，掉进海里，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做这些梦的人醒来后普遍感到精神萎靡，记忆模糊，但潜意识里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少数人出现了更严重的症状：短暂失明，幻听，对水产生无法解释的恐惧。
叶晚晴分析了三百份梦境报告，在晨会上展示了她的结论。
“这不是随机现象。”她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冷静，“梦境的传播模式呈现出网络状扩散，源头难以追踪，但扩散速度与灵脉的能量波动存在正相关性。我认为，这是方舟网络能量紊乱导致的‘信号泄漏’。就像一台功率过大的电台，它的杂音干扰到了人类集体潜意识的频率。”
她调出脑科学与异常研究的交叉数据。
“人类集体潜意识，荣格提出的概念，认为人类心灵最深层存在共通的原型结构。现在，有某种外部力量正在向这个‘公共频道’广播信号。内容可能是无意识的，是方舟网络自检过程中的副产品，但影响是真实的。”
屏幕上出现一幅模拟图：地球表面，七个方舟节点发出深紫色的波纹，波纹沿着灵脉网络扩散，与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浅金色场域产生干涉，形成一片混乱的、梦魇般的混合区域。
“它在做梦。”张伟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或者说，它在用我们的‘梦’作为媒介，尝试理解我们。”张伟的左眼微微发光，他盯着模拟图，“那些梦境元素——深海、阶梯、眼睛、破碎的星星——都是象征，是祂们尝试用我们的象征系统，来表达祂们自己的状态。深海是祂们的存在层次，阶梯是连接维度，眼睛是观察，破碎的星星……”
他停顿了一下。
“可能是方舟本身的状态。七个方舟，七颗星星，现在被悖论模因干扰，变得‘破碎’、‘不稳定’。祂们在用我们的语言，描述祂们的伤势。”
会议室陷入长久的沉默。这个解读让所有人后背发凉。如果方舟真的在尝试用人类的象征系统进行“沟通”，那意味着双方的接触正在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危险的层面——意识层面。
三天后，战略会议。
周教授坐在主位，左右两侧泾渭分明地坐着三派人。
陆云舟最先发言，语气直接高效：“被动等待只会错失时机。南海方舟在进化，在适应。我们必须趁它还未完全‘理解’我们之前，采取主动。我建议，选择状态相对不稳定的南大洋方舟作为目标，实施一次有限度的侦查性干扰。”
他调出作战方案投影。
“利用张伟顾问的洞察能力，远程定位方舟能量结构的薄弱点。然后发射经过改进的悖论武器变种，不是要摧毁，而是要测试——测试方舟对不同类型逻辑攻击的响应模式，收集实战数据，为未来可能的全面对抗积累经验。”
林薇立刻反对：“张伟的恢复期才两个月，能力控制刚刚步入正轨。贸然进行高强度实战，风险不可控。而且主动攻击可能触发方舟的防御机制，甚至导致南海主锚点提前完成适应，发起报复性反击。”
她看向周教授：“我主张巩固防御。加强全球监控网络，完善内部安全体系，清剿逐星会等敌对组织。同时给张伟和团队更多训练时间。我们需要的是持久战的准备，不是一场豪赌。”
磐石点头附议：“陆主任的方案像在悬崖边试探，一步踏空就是万丈深渊。”
秦教授和杜衡代表了第三种声音。
“对抗的前提是理解。”秦教授说，“我们现在对方舟网络、沉眠者本质、灵脉系统的了解，都还停留在表象。我认为应该集中资源进行基础研究。张伟的能力不仅是武器，更是研究工具。我们应该用他来破解那些根本性的谜题，而不是把他当成人形导弹发射按钮。”
杜衡补充：“马博士带来的遗物，逐星会收集的裂隙之音，还有全球的异常热点数据……这些碎片背后可能隐藏着拼图的全貌。我们需要时间拼图。”
三方各执一词，会议室里的气氛逐渐紧绷。
周教授始终沉默，听着每个人的发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张伟身上——张伟坐在林薇身边，低着头，左眼被刻意用刘海微微遮挡，看不清表情。
“张伟同志，”周教授开口，“你有什么看法？”
张伟抬起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陆云舟，又看了看林薇和秦教授，最后目光回到周教授身上。
“我需要单独和您，还有林姐谈一谈。”他说。
十分钟后，小会议室。
只有周教授、林薇和张伟三人。门关上，隔音材料将外界的一切声音过滤掉，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知道我的价值，也知道风险。”张伟开口，声音平稳，但左眼中的星河在缓缓旋转，“陆主任的方案像赌博，林姐的方案像筑墙，秦教授的方案像读书。都有道理，也都不是完全的对。”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个梦。清醒的梦。”张伟说，“我站在一个无限延伸的图书馆里，书架是蠕动的内容做的，书封面是人脸。有一本书总是飞到我面前打开，里面是用矛盾逻辑写的故事，故事的结局永远是‘一切溶解于宁静的疯狂’。”
林薇的呼吸一紧。她知道这个梦，张伟在心理评估时提到过，但从未描述得这么详细。
“我意识到，那可能是我左眼吸收的知识，或者与沉眠者残留的连接，在我潜意识里的具象化。”张伟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知识很庞大，很完整，也很……冰冷。它们想把我拉进去，变成它们的一部分。而我每天醒来，都要重新确认我是张伟，不是那些知识的容器。”
他抬起头，左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明确的、属于“张伟”的情感——一种混合了恐惧、决心和疲惫的复杂情绪。
“所以我有个想法。也许我们不需要立刻决定大方向。我们可以先做一件小事，一件能同时测试能力、获取信息、又相对可控的事。”
“你想做什么？”周教授问。
张伟说出他思考了几天的方案。
利用马小川对遗物的直觉，和他的洞察能力，在严密保护下，主动尝试“净化”或“封印”一两件马博士带来的、危险性较低的遗物。这既能测试他对抗和调和污染的实际能力，积累经验，也能深入研究遗物的本质，或许还能削弱逐星会可用的资源。
最关键的是，行动规模小，可控性强。成功了，能提升信心和认知；失败了，后果也在可承受范围内。
“我不同意。”林薇立刻说，声音比预想的更激动，“你不能再接触那些污染源。你的左眼，你的身体，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
“但我不能永远躲在后面。”张伟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林姐，我的能力是因污染而生。也许，它也能因对抗污染而成长。我需要实战，需要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界限在哪里。我需要确认，这双眼睛除了看见疯狂，还能不能做点别的——比如，治愈一点点疯狂。”
他看向周教授：“小规模开始。你们做好万全准备，我保证不逞强。如果出现任何失控迹象，我立刻停止。我需要……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是武器，是桥梁，还是别的什么。”
周教授沉默了足足一分钟。他的目光在张伟脸上停留，看着那双眼睛——一只普通的人类右眼，一只装着星河的左眼，此刻都透着同样的恳切和决心。
最后，他缓缓点头。
“批准。代号‘净痕’。目标：清末海神祭祀玉琮。行动团队：张伟执行，林薇监护，磐石安保，叶晚晴心理监测，马小川直觉指引。陆云舟负责技术支持，秦教授和杜衡负责数据分析。行动时间：四十八小时后。行动地点：特级屏蔽实验室。”
他看向林薇：“林主任，我知道你的担忧。但张伟说得对，他需要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界限在哪里。而我们需要知道，我们能信任他到什么程度。”
林薇咬着嘴唇，最终点了点头，但补充了一句：“我要全程监护。一旦脑波或生理指标出现异常，我有权立刻中止行动。”
“同意。”
两小时后，张伟在训练室见到马小川。少年正对着一盆杜衡送的盆栽发呆，盆栽的叶片上，复杂的纹路在缓慢变化。
“小川。”张伟轻声叫他。
马小川转过头，眼神依然有些躲闪，但比第一次见面时好多了。“张哥。”
“后天，需要你帮忙。你怕吗？”
马小川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怕。但……也想帮忙。爷爷说，逃避没用。那些坏东西，你越怕，它越找你。”
张伟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看着那盆植物，叶片上的纹路变化渐渐同步，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深夜，张伟又一次站在梦中的图书馆里。
书架蠕动，人脸封面眨着眼睛。那本书再次飞到他面前，自动翻开。这一次，他没有后退，而是伸手，按在书页上。
书页上的矛盾逻辑开始扭曲、重组，最终凝聚成一句话：
“治愈亦是理解，理解亦是接纳，接纳亦是同化。你选择哪一步？”
张伟看着那句话，在梦中清晰地说：“我选择治愈。仅此而已。”
书页燃烧起来，化作灰烬。图书馆开始崩塌，但张伟站在原地，没有坠落。他在崩塌中保持清醒，直到梦境结束，在现实中的床上睁开眼。
左眼深处，次级瞳孔的旋转速度，比昨夜慢了千分之三秒。
净痕行动，即将开始。
而在南海深处，方舟的自检脉冲，在这一夜首次出现了与人类θ波百分之七十二的相似波形。脉冲中夹杂着微弱的、类似梦呓的频率，像在模仿，也像在呼唤。
就像某个庞然大物，在深海中，第一次尝试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