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室的灯光永远是惨白色的。
十七块显示屏环绕着中央工作区,每一块都在滚动显示着不同的内容:加密文本、财务流水、成员档案、仪式记录、天文图表、地理坐标。空气里除了设备散热的风扇声,就只有键盘敲击的嗒嗒声,单调得令人心慌。
苏芮已经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七十二小时。她戴着特制的防蓝光眼镜,镜片内侧叠加了微弱的认知过滤层,可以削弱文本中可能携带的精神污染。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开始出现症状。
轻微的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注意力难以集中,看一行字要重复三遍才能理解。昨晚做了一夜的噩梦,梦见自己被困在一个由数字和符号构成的迷宫里,墙壁上所有的数字都在蠕动,像无数条白色的蛆。
最奇怪的是既视感。她明明第一次看某份资料,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那些扭曲的星象图,那些用非人语言写就的咒文,甚至那些逐星会成员戴着面具的合影照片——都让她产生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仿佛在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早就存放着这些图像。
“苏芮,你需要休息。”叶晚晴走进数据室,手里拿着评估报告,“你的脑波出现异常波动,接触污染时间太长了。”
苏芮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眼白里有细小的血丝。“还有三分之一的数据没处理完。有些文件加密方式很古怪,不是计算机密码,是……认知锁。只有用特定的思维方式才能解锁,否则看到的就是乱码。”
“那就让专业的人来处理。”叶晚晴递给她一杯温水,“张伟和马小川下午会过来协助。在这之前,你去睡四个小时,这是命令。”
苏芮还想争辩,但一阵突然的眩晕让她闭上了嘴。她点点头,起身离开数据室。走出门时,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屏幕,恍惚间觉得屏幕上的文字都在对她眨眼。
下午两点,张伟和马小川来到数据室。
马小川的状态比在c市时好了一些,但眼神里依然有挥之不去的警惕。叶晚晴为他设计了一套渐进式暴露疗法,让他逐步重新接触安全级别的异常信息,重建心理防线。今天来数据室是治疗的一部分,也是工作需要。
“先从最轻度的开始。”叶晚晴指着一排标记为“丙级下等”的数据文件夹,“小川,你感觉一下,哪些文件让你不舒服,标记出来。张伟,你负责对这些文件进行初步‘消毒’,过滤掉里面的精神污染成分。”
马小川点点头,走到终端前,手指悬在触摸屏上,没有接触。他闭上眼睛,眉头微皱。
几秒后,他指向第三个文件夹:“这个……有声音。很多人在小声说话,听不懂,但很烦。”
又指向第七个:“这个……有味道。像……烧焦的头发和海鲜市场混在一起。”
他一共指出了九个文件夹。张伟戴上特制手套——这次的手套是陆云舟团队的新产品,内嵌了微型的矛盾场发生器,可以在他接触数据时提供初步的净化过滤。
他打开第一个标记文件夹。里面是一个视频文件,标题是“月相观测记录-第七节点”。
点击播放。
画面是夜晚的海滩,十几个黑袍人围成圆圈,中间燃烧着篝火。他们在吟唱,声音经过录制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出那种古怪的音调。视频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观看时会产生一种身临其境的错觉——能感觉到海风的湿冷,闻到篝火烟雾的刺鼻,甚至能“听”到画面之外的声音:海浪声中混杂着含糊的低语,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说话。
张伟左眼的黑色纹路微微发热。他集中精神,通过手套内置的矛盾场,向视频文件注入一道逆向的信息流。不是删除内容,而是在数据层叠加一层“中和频率”。
重新播放时,那种身临其境的错觉消失了。视频变成了普通的录像,只有画面和声音,没有额外的感官信息。
“过滤会损失部分可能重要的线索。”陆云舟在观察室通过通讯器说,“但安全第一。我们需要建立一套分级处理流程:轻度污染的文件过滤后供常规分析;中度污染的文件由张伟或马小川协助解析;重度污染的文件……暂时封存,等我们有更好的技术再处理。”
处理到第七个文件夹时,张伟遇到了一份特殊的加密卷轴。
这不是电子文件,是实体物品的扫描件——从c市缴获的一份古老羊皮卷,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符号的排列方式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文字系统,更像是一种三维结构在二维平面上的投影。
技术部尝试了所有常规解密方法,都失败了。卷轴表面检测出微弱的认知污染,任何试图理解它的人都会陷入短暂的逻辑混乱,产生诸如“1+1=3但同时也等于0”的荒诞念头。
“这个可能需要你亲自看一下。”叶晚晴说,“扫描件已经做了初级过滤,但核心加密结构还在。”
张伟点点头,在终端上调出卷轴的高清扫描图。
他盯着那些符号看。最初几秒,符号只是符号,杂乱无章。但当他放松控制,允许左眼提升感知层级时,符号开始“活”过来。
它们在屏幕上蠕动、重组、旋转,从二维展开成三维,又从三维折叠回二维。张伟的意识被拖入一个由不断变化的数字和几何图形构成的虚空。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信息的洪流在奔涌。
他看见了数学本身的骨架——不是人类发明的数学,是宇宙底层逻辑的原始形态。质数分布呈现出美丽的螺旋,圆周率的小数点后无数位组成了一幅无限复杂的曼荼罗,微积分公式在虚空中自行求导、积分,像有生命的藤蔓在生长。
然后他看见了“波”。一切皆是波。物质是凝固的波,意识是振动的波,时间是频率的波,空间是传播介质的波。现实是无数波的干涉与叠加,形成的暂时稳定的“共识”。而疯狂……疯狂是另一种共识,是波的另一种叠加方式,同样自洽,同样完整,只是与人类的共识不兼容。
最后,虚空深处传来一个声音,或者说,不是一个声音,是一段直接注入意识的信息:
“一切皆数,万物皆波。现实是共识,疯狂是另一种共识。汝见吾所见,知吾所知,终将……”
信息戛然而止。张伟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坐在数据室的椅子上,但浑身被冷汗浸透,左眼传来灼烧般的疼痛。黑色纹路比之前更清晰了,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
“你看到了什么?”叶晚晴立刻问,手里拿着脑波监测仪。
张伟深吸几口气,努力组织语言:“一个……信息宇宙。数学和物理的底层结构。还有一句话:‘一切皆数,万物皆波。现实是共识,疯狂是另一种共识。’”
他顿了顿:“最后好像还有什么,但被切断了。可能是卷轴本身不完整,也可能是……那个存在不想让我知道更多。”
数据室陷入沉默。只有设备风扇在嗡嗡作响。
接下来的几天,分析工作取得了关键突破。
苏芮休息回来后,精神恢复了许多。她通过比对不同资料中的星象图、地理坐标和历史事件日期,发现了一个惊人的规律:逐星会的每一次大型行动,时间上都与某些罕见的天文事件存在统计相关性。
“不是普通的月相或行星运行。”她在报告会上展示图表,“而是更特殊的现象:行星连珠、深空射电暴、彗星过近地点、甚至……来自特定方向的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波动。虽然这些事件对地球的影响极其微弱,但逐星会的仪式似乎能利用这种‘宇宙背景噪声’,放大效果。”
她调出半年后南太平洋仪式预定时间段的星图。
“看这里。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将形成近似直线的排列,同时,有一颗编号为c/2023a3的彗星将在此时最接近地球,而天鹅座x-1——一个着名的黑洞双星系统——预计会有一个微弱的射电爆发。所有这些事件叠加,形成了一个百年一遇的复杂天文窗口。”
陆云舟立刻将这些变量加入他的预测模型。模型运行后,短期预测准确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更关键的是,模型显示,在那个天文窗口期,全球灵脉网络的能量波动将达到一个峰值,而南太平洋那个特定区域,正好是一个“共振焦点”。
“就像用放大镜聚焦阳光。”陆云舟指着模拟图,“逐星会找到了一块天然的‘透镜’,可以把宇宙能量和地脉能量聚焦到一点。在那个点上,他们的仪式效果可能会放大十倍,百倍,甚至更多。”
张伟一直在翻阅关于“拉莱耶”和“星之眷族”的资料。大部分是传说和零散的记载,真假难辨。但当他在一份十九世纪的航海日志中看到一段描述时,左眼的黑色纹路突然剧烈发热。
日志里写道:“……海水之下有光,光中有城,城非人所能筑。石质柔软如肉,建筑生长如树。有物居其中,非鱼非人,仰望星空,如待归期……”
就在读到“如待归期”四个字时,张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左眼的黑色纹路像被什么东西触动,微微颤动。他闭上眼睛,顺着那道纹路传来的微弱感应,去“感受”南太平洋那个方向。
比南海方舟更“活”。方舟是沉睡的、被动的,像一头冬眠的巨兽。而那个地方……是“饥饿”的。不是生物的饥饿,是某种更抽象、更根本的渴望——对“回归”的渴望,对“完整”的渴望,对“唤醒”的渴望。
张伟放下日志,找到林薇。
“南太平洋那个地方……给我的感觉很不好。”他的声音很低,“比南海方舟更‘活’,更……‘饥饿’。逐星会去那里,可能不是单纯为了仪式,更像是……‘赴宴’。或者‘打开罐头’——他们想把那个‘饥饿’的东西放出来。”
林薇的脸色变得凝重。
当晚,高层战略会议。军方代表和部分文职高层主张先发制人,在南太平洋仪式前动用武力,摧毁或驱逐逐星会在该区域的据点。
“不能等他们准备好。”一位将军说,“等他们把仪式搞起来,可能就来不及了。”
但sprc核心团队持不同意见。
“强行攻击可能适得其反。”秦教授说,“那个地方本身就有问题,暴力破坏可能触发未知机制,反而提前‘打开罐头’。而且我们没有足够的情报,不知道逐星会到底在那里布置了什么。”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林薇说,“秘密侦查,摸清情况,然后在仪式现场进行精确干扰或破坏。这样既能阻止他们,又能获取关于拉莱耶和逐星会终极目标的直接证据。”
周教授听取了所有意见,沉默良久,最终做出决定。
“采用‘监控-侦查-精确干预’策略。rrpt小组进行为期两个月的强化训练和准备,然后秘密前往南太平洋相关海域进行前期侦查。同时,启动外交和国际合作渠道,争取合法行动身份和必要支援。”
他看向张伟和林薇。
“这一次,你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冲突,是潜入、观察、评估。如果情况允许,可以尝试破坏仪式准备;如果不允许,就带着情报回来,我们再制定下一步计划。”
“记住,”周教授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我们的目标是阻止灾难,不是赢得战争。有时候,撤退比进攻更需要勇气。”
会议结束后,张伟站在基地的观景台上,望着南方的夜空。左眼的黑色纹路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眼睛深处延伸出去,穿过千山万水,连接向南方那个“饥饿”的地方。
林薇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这次我会在你身边。”她说,“每一步都在。”
张伟点点头,没有说话。
夜空深处,星光稀疏。但在那些人类肉眼看不见的频段,来自深空的射电波、宇宙微波背景辐射、还有无数遥远天体发出的光,正穿越亿万光年的距离,向这个小小的蓝色星球汇聚。
而在南太平洋的某处海面之下,某个沉睡已久的“饥饿”,正在星光的抚摸中,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