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地下七层新开辟的样本存放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另一种难以描述的气味。不是臭,也不是香,而是一种冰冷的、像金属和海水混合后又发酵过的怪味。墙壁是三层合金板夹着铅和稳定材料,地板铺设了导流槽,一旦发生泄漏会自动引流到特制容器。天花板布满传感器,二十四小时监测温度、湿度、辐射值、认知污染指数。
存放区中央的隔离柜里,南太平洋带回来的样本静静躺着。
那截折断的信标残骸,暗红色的金属表面布满了诡异的符文,即使在完全屏蔽的环境里,依然散发着肉眼不可见的微光。旁边的容器里装着海水样本,颜色不是正常的蓝,是浑浊的紫黑色,里面悬浮着细小的、发光的颗粒。还有几块暗绿色的粘石碎片,边缘不规则,断面能看到蜂窝状的结构,孔洞里渗出粘稠的液体,液体在缓慢蠕动,像有生命。
样本进入存放区的第四天,异常现象开始出现。
首先是存放区门口的两盆绿植。原本笔直向上的茎秆,开始朝隔离柜的方向弯曲,叶片也转向那边,像向日葵追着太阳,但速度慢得多,一天只转几度。园艺师尝试把花盆转回去,第二天又会转回来。
然后是墙壁。没有任何管道通过的墙面,在夜间会渗出水渍。水渍呈暗绿色,成分检测接近海水,但含有大量未知的有机化合物和微量的放射性同位素。最诡异的是,水渍会在墙面形成复杂的图案——有时像扭曲的星辰,有时像简化的触手,有时干脆就是一片混沌的漩涡。
夜间值班人员报告,靠近存放区的走廊能听到低频率的嗡嗡声。不是设备运转的声音,更像某种庞大生物在深海发出的次声波,频率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能引起胸腔的共振,让人心慌、恶心、产生莫名的焦虑。
秦教授团队加强了屏蔽,但效果有限。这些样本散发的污染不是常规的能量辐射,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作用于现实结构和认知底层的东西。就像在干净的水里滴入一滴墨,即使只有一滴,整杯水的性质也会改变。
参与南太平洋行动的队员,也开始出现延迟性的认知副作用。
磐石在训练时突然对靶场的环形靶产生强烈的厌恶,他说那些圆环“看起来不对,太圆了,圆得不正常”。技术组的一个姑娘对螺旋楼梯产生了莫名的亲切感,没事就喜欢盯着看,说那些旋转的线条“很美,很完整”。还有个队员晚上看到水杯表面的反光,恍惚间觉得那反光里有什么几何图形在动,揉了揉眼睛又不见了。
对特定概念的敏感度也在变化。“深度”这个词会让某些人联想到无底深渊,产生短暂的眩晕感。“孕育”会引发混合着恐惧和期待的矛盾情绪。“变化”则让人既兴奋又不安,像站在悬崖边既想跳下去又怕摔死。
个体差异很大,但所有人都有反应。
张伟的情况最特殊。
左眼的黑色纹路成为了重点研究对象。扫描显示,那道纹路不是简单的色素沉积或疤痕组织,而是由无数微小的、非碳基的晶体结构排列而成,这些晶体以一种违背已知物理规律的方式,与张伟的眼球组织共生。纹路深处检测到持续的能量流动,强度极微弱,但确实存在。
研究发现,这道纹路是一个被动的信息接收器和弱能量导管。当全球范围内有较强的、与深海或星空相关的异常事件发生时,纹路会轻微发热或刺痛。张伟自己也证实了这一点——过去一周,纹路发热了三次,对应着印度洋某处海底地震、北极圈异常的极光爆发,还有一次来源不明,可能是逐星会的某个小型仪式。
更重要的是,这道纹路成为了张伟与南太平洋那个苏醒实体之间那条“细线”的物质锚点。虽然距离遥远,虽然实体重新进入半休眠,但连接没有断。就像两个人各拿着电话筒,即使不说话,线路也通着。
第七天,高层会议。
周教授站在巨大的投影屏前,向最高决策层汇报南太平洋行动的发现和威胁评估。与会者包括军方高层、情报部门负责人、还有几位从未露面的、眼神锐利如鹰的老人。
“综上所述,逐星会的威胁已从邪教恐怖组织,升级为可能引发全球性现实危机的催化剂。”周教授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们的目标不是征服或破坏,而是‘转化’——将我们的现实转化、同化成他们崇拜的那些非人存在所适应的状态。”
投影屏上出现南太平洋苏醒实体的能量扫描图,还有拉莱耶遗迹的建筑结构分析。
“这个实体,我们暂时称之为‘南太平洋乙类威胁目标’,它的能量等级接近方舟,但性质不同。方舟是稳定的、沉睡的锚点,它是活跃的、饥饿的、具有明确攻击性的存在。逐星会试图唤醒并控制它,如果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会议进行了三个小时。争论的焦点很快集中到一个问题上:是否应该动用战略力量,比如深水核弹,尝试摧毁那个实体?
一位将军首先提出这个方案:“既然威胁这么大,不如趁它还没完全苏醒,用最直接的方式消除。核爆的高温高压和辐射,应该能摧毁任何物质存在。”
秦教授立刻反对:“首先,它可能不是纯粹的物质存在。我们的数据显示,它的核心部分是能量体,物质部分更像是载体或外壳。核爆可能摧毁外壳,但能量核心可能会逃逸、分裂,甚至因为冲击而变得更加不稳定。”
林薇补充:“其次,在那个特殊的海域,现实结构已经很脆弱。大规模爆炸可能进一步撕裂现实,打开更多的裂缝,或者激怒实体,让它提前完全苏醒。”
张伟也发言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高层的会议上说话。声音有些紧,但条理清晰。
“第三,全球七个方舟构成一个微妙的平衡网络。南太平洋那个实体虽然独立,但与网络存在某种联系。如果我们用极端手段破坏它,可能会破坏整个网络的平衡,引发连锁反应。其他方舟可能会被激活,或者出现更糟糕的情况——所有方舟同时进入活跃状态。”
最终,最高决策层采纳了sprc团队的意见,暂不动用战略打击。但给出了明确期限:一年。一年内,sprc必须拿出可行的“无害化处理”方案,否则将重新评估是否采取极端手段。
压力巨大,但至少赢得了时间。
会议结束后,内部调整迅速展开。
rrpt小组重组扩编。补充了异常生物学家陈博士,一个戴着厚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中年人;高级符文师顾老,七十多岁,精通多种古代符号体系;还有深海地质学家赵工,参与过多次大洋钻探项目。后勤支援团队也扩大了,专门配备了一艘新的、更先进的支援船“破晓号”。
研究方向全面调整。秦教授和杜衡牵头成立“旧神生态与应对”专项组,集中研究南太平洋实体、其与方舟网络的关系,以及如何利用张伟身上的连接进行侦查或干扰。专项组获得了最高优先级资源。
陆云舟的技术路线明确:全力研发针对高威胁实体的秩序武器,基于张伟在南太平洋使用过的“存在宣言”冲击原理。同时开发更强的防护和屏蔽技术,特别是能抵御概念污染和认知扭曲的新型装备。
叶晚晴的心理干预全面升级。针对行动队员的延迟性副作用,她开发了团体性和个性化的认知矫正疗法,并建立了长期心理健康监测体系。每个队员每周至少接受两次心理评估,一旦发现问题立即干预。
张伟的个人定位也正式确认。经过南太平洋一役,他不再是单纯的病人或研究员,而是sprc的首席现场特勤与异常顾问,拥有在行动中的最高技术决策建议权。任命书下来那天,张伟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对林薇说:
“我是侦察兵,也是干扰器,有时可能是诱饵。但我首先是团队的一员。我的能力是工具,如何使用,需要和大家一起商量,以任务目标和团队安全为第一。”
林薇看着他,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担忧。
几天后,张伟见到了基本康复的马小川。
少年长高了一些,眼神里的恐惧淡了,多了某种沉静的东西。叶晚晴的治疗很有效,他学会了控制自己的共感能力,不再是完全被动的接收器。
马小川盯着张伟的左眼看了一会,眉头微皱。
“张哥,你身上的‘线’……变多了,也变亮了。”他指着张伟的左眼周围,那里在普通人看来什么都没有,“有一根……特别黑,特别远。一直连到……南边,很深很深的地方。”
张伟点头,没有惊讶。马小川的感知证实了他自己的感觉——那道黑色纹路确实连接着南太平洋的实体,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连接似乎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加深。
深夜,张伟在宿舍的个人终端上查看最新的全球异常报告。过去二十四小时,全球共发生十七起可确认的异常事件,其中三起与深海或星空相关。左眼的黑色纹路微微发热,提示着远方某个未知地点的能量涌动。
林薇端来一杯热牛奶,看到他专注的样子,轻声问:“又在‘听’世界的心跳?”
张伟揉了揉眉心,接过牛奶。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
“嗯,有点吵。”他说,“但至少,现在我们能更清楚地听到‘杂音’来自哪里了。下一步,就是学会如何给这个越来越吵的世界……‘降噪’。”
窗外,基地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更远处,是漆黑的大海,和海洋深处那些永远不会真正沉睡的存在。
一年时间。
不长,但也许足够。足够研发新武器,足够制定新策略,足够让这个刚刚成型的团队,准备好迎接下一次、必然更加凶险的对抗。
而张伟左眼的那道黑色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也像一个指向远方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