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裂缝的瞬间，张伟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温热的、有弹性的膜。
探照灯光束在粘稠的重水中艰难前行，照亮了裂缝内部的结构。那确实不是岩石或金属，而是活体的组织。裂缝边缘是暗红色的、不断搏动的肉质壁，表面覆盖着黏液，黏液中有细小的发光生物游弋。肉质壁上可见粗大的血管状管道，管道内流淌着发出淡紫色荧光的液体。
潜艇残骸就在前方五十米处。
“深渊探索者号”的艇身已经与周围的组织生长在一起。金属外壳上爬满了藤壶状的肉质瘤体，瘤体表面开裂，露出里面不断开合的鳃裂结构。舷窗被半透明的薄膜覆盖，薄膜后有人影晃动。
归墟行者三号缓缓靠近。这是一艘特制的重型潜水器，外壳覆盖着能够抵抗极端压力和腐蚀的特殊材料，配备有切割工具和防御武器。但即便如此，在面对这片活着的深海结构时，依然显得脆弱不堪。
“生命信号确认，单一目标，就在主控舱内。”叶晚晴的声音从母舰传来，“能量读数异常，目标与周围环境有着高度的能量同步。他…已经和这艘潜艇、和整个方舟结构融为一体了。”
张伟盯着舷窗外。左眼的刺痛中，他能“看”到那个目标——一个深紫色的光点，与第二方舟冰冷的蓝色能量源通过无数细丝连接。光点内部有两个重叠的意识波动，一个微弱、残破，一个强大、冷漠。
“准备对接。”林薇操纵潜水器，伸出机械臂。
机械臂末端的切割器喷出高温等离子流，在潜艇外壳上切开一个直径一米的洞口。洞口边缘的组织立刻收缩、流血——真的是血，暗红色的、散发着金属腥味的血液。
对接通道建立。气压平衡后，舱门打开。
扑面而来的不是海水，而是温热的、带着浓重腥甜气味的粘稠空气。通道内部不是潜艇原本的金属走廊，而是被肉质组织改造过的空间。墙壁上覆盖着缓慢蠕动的脉动膜，膜表面浮现出发光的几何图案，图案随着某种韵律变化。
地板上积着半透明的黏液，踩上去会发出噗嗤声。黏液中有细小的、类似蝌蚪的生物游动，它们长着类人的五官，但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
张伟走在最前面，左眼的星云旋涡缓慢旋转，适应着这里异常的能量环境。林薇紧随其后，灵能场在周身形成一层无形的防护。磐石殿后，武器已经上膛，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阴影。
主控舱的门敞开着。
门内透出忽明忽暗的光。
张伟在门口停住脚步。
他看到的第一眼是控制台——或者说，曾经是控制台的东西。现在它长出了血肉触须，触须末端是细小的、能操作按钮的手指状结构。仪表盘变成了生物发光的器官，指针是骨骼构成的，在发光的液体内浮动。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或者说，那个曾经是人，现在与潜艇、与深海、与方舟融合在一起的存在。
他坐在主控椅上，但椅子已经不存在了。他的下半身与潜艇的结构生长在一起，腰部以下是八条粗壮的、覆盖着暗蓝色金属甲壳的触手。触手表面布满吸盘，每个吸盘中央都有一个微小的、会转动的眼睛。触手一部分嵌入地板，一部分缠绕在控制台上，还有两条在空中缓慢摆动。
他的上半身还保留着人形。穿着破烂的潜艇驾驶员制服，露出的皮肤呈现青灰色，布满银色的、像电路板一样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发光，随着他的呼吸明灭。
他的脸…还能认出是人类。大约三十八岁，轮廓硬朗，但右半边脸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眼睛最诡异——左眼基本正常，只是瞳孔放大，眼白布满血丝；右眼则是复眼结构，由数十个细小的六边形晶状体组成，每个晶状体都在转动，观察不同的方向。
赵启航。前深海潜艇“蛟龙号”驾驶员，三年前与潜艇一同失踪的第五号钥匙候选人。
他抬起头，复眼和正常眼睛同时看向门口。
“欢迎。”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两个声音的叠加，“归墟行者三号，深渊守望者号的子潜水器。你们升级了装备，但技术核心还是三年前那一套。”
他说话时，控制台上的血肉触须在同步操作，潜艇残存的显示屏亮起，显示出外面的实时画面——深渊守望者号悬浮在上方，周围有三艘逐星会的深潜器正在靠近。
“他们跟来了。”赵启航的复眼转动，盯着屏幕，“总是这样。猎人追逐猎物，猎物追逐希望，希望追逐幻影。”
“赵启航。”张伟上前一步，“我们是来帮你的。”
“帮我？”赵启航笑了，笑声带着水泡破裂的杂音，“帮我什么？帮我变回人类？帮我离开这里？还是帮我把这些触手砍掉，好让我像个正常人一样死去？”
他的一条触手突然抬起，触手末端裂开，露出里面复杂的机械和生物混合结构。“看到这个了吗？这是神经接驳接口。三年前，我的潜艇失控坠入海沟，就在我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第二方舟伸出了它的‘手’。它没有杀我，它…邀请我。”
触手轻轻摆动：“它问我，愿不愿意成为它的一部分。愿不愿意看看深海的真相，愿不愿意知道这个世界的秘密。我当时太害怕了，我说愿意。”
他停顿了一下，正常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然后它就改造了我。不是一夜之间，是缓慢的，像温水煮青蛙。先是皮肤，再是内脏，然后是骨骼，最后是…意识。它把我的神经系统与方舟核心连接，让我能感知到它感知的一切，能知道它知道的一切。”
“包括其他方舟？”林薇问。
赵启航点头。控制台的显示屏切换，显示出七个光点在地球上的分布，其中三个亮度较高——格陵兰的冰冷蓝，南美的温润绿，还有这里的孤独紫。
“第一方舟，机械型，正在整合第一把钥匙。第三方舟，生态型，已经与第三把钥匙融合。第二方舟，生物型，与我…共生。”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每个方舟的‘钥匙’功能不同。我的不是插入，是神经接驳。我的意识，我的记忆，我的一切，都在成为方舟数据库的一部分。”
他操作触手，主控舱中央的地板打开，升起一个发光的结构。
那是一个由无数光点构成的空间，光点缓慢旋转，像宇宙中的星云。每个光点都是一个凝固的意识残影，储存着某个生命被方舟吸收前的最后记忆。
“方舟的记忆库。”赵启航说，“千万年来，所有被它接触、研究、吸收的生命的记录。深海生物，远古文明，还有…人类。”
张伟走近那个光点空间。左眼的刺痛突然加剧，晶体深处的星云旋涡与某个光点产生共鸣。他伸手，那个光点飘到他面前。
光点展开，形成模糊的画面。
一个男人站在潜艇舷窗前，看着深海中发光的结构。男人的侧脸…是陈海。
画面中，陈海在记录：“第三十七次深潜，坐标确认。目标结构活跃度增加，能量读数突破阈值。我建议立即撤离，但指挥部…”
画面戛然而止，光点黯淡，重新融入星云。
“陈海。”张伟低声说。
“你认识他？”赵启航的复眼转动，“他是三年前那支科考队的领队。他们的潜艇也被方舟接触了，但只有他…只有他的意识残影被完整保存。其他人要么彻底溶解，要么只剩下碎片。”
张伟又看到一个光点。这个光点更微弱，几乎要熄灭。他触碰它。
画面展开：一个年轻人在实验室里，兴奋地展示着一张深海地形图。年轻人转过头，笑容灿烂：“哥，你看！这个海沟的地形数据！如果我们能去这里考察…”
赵启航的身体猛地一震。
“启明…”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剧烈的波动，“我弟弟…他还…”
“只是残影。”赵启航闭上眼睛，触手痛苦地蜷缩，“真正的赵启明三年前就死了。在一次深海勘探事故中。我当时在另一艘潜艇上，只能听着通讯频道里他的呼救声，什么都做不了。”
他睁开眼，正常眼睛里布满血丝：“所以当方舟问我要不要知道深海的真相时，我答应了。我想知道，是什么杀了我弟弟。我想知道，这片海到底隐藏着什么。”
他看向张伟：“现在我知道了。但知道了又怎样？我变成了这个样子，再也回不去了。我只能在这里，当个守墓人，守着这些记忆残影，守着这个该死的方舟，等着七星归位的那一天，等着成为仪式的一部分。”
外面传来爆炸声。
显示屏上，一艘逐星会的深潜器发射了鱼雷，击中裂缝入口。肉质组织被撕裂，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他们等不及了。”赵启航的触手开始操作控制台，“方舟的防御系统还能用，但能量有限。我可以帮你们击退他们，甚至可以告诉你们第四、第六把钥匙的可能位置。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林薇问。
“如果我弟弟的意识残影还能分离…如果他的记忆碎片还能保存…”赵启航的声音很轻，“带他走。给他找个地方，让他…安息。”
张伟点头：“我答应你。”
赵启航深吸一口气。所有触手同时插入控制台周围的接口，他身体上的银色电路纹路瞬间亮起刺眼的光芒。整个潜艇残骸开始震动，周围的肉质组织随之共鸣。
裂缝外部，第二方舟表面的瘤体同时喷出炽热的能量流。能量流在重水中形成漩涡，将逐星会的深潜器卷入其中。
战斗爆发。
但就在这一瞬间，张伟左眼传来前所未有的剧痛。
星云旋涡疯狂旋转，视野穿透赵启航的身体，看到他脊椎深处与方舟连接的神经束。神经束中流动的不是生物电信号，而是一种…倒计时信号。
数字在跳动，冰冷、精确、无情。
距离某个预设时刻，还有一百七十三天四小时十一分。
七星归位倒计时。
同时，另一个信号沿着左眼的连接通道传来，微弱但清晰，来自地球的最南端，来自冰封大陆的深处。
第四把钥匙的信号。
在南极冰盖之下，等待着被发现，等待着被使用，或等待着被折断。
而赵启航在战斗中转头，复眼和正常眼睛同时看向张伟，用两种声音叠加说出最后一句话：
“去找第四把钥匙…在冰下古城…小心…那里的时间…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