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在深夜呈现出一种油墨般的黑。
深渊守望者号停泊在马里亚纳海沟边缘的海面上，五百米长的舰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灰色的金属光泽。这是sprc倾尽资源升级改造的深潜母舰，搭载着最先进的深海探测设备和三艘重型载人潜水器。但即便如此，面对脚下那片深达一万一千米的深渊，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依然是一次赌博。
张伟站在舰桥前窗前，左眼传来隐约的刺痛。晶体深处的星云旋涡缓慢旋转，每一次转动都牵动着视野边缘的暗紫色光斑。他的目光穿透黑暗的海面，看向下方。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脉动，一种共鸣。与南太平洋那个实体相似但又不同，更加冰冷，更加机械，带着深海底层的压力和无尽孤独。
“海沟区域的温度异常。”叶晚晴盯着控制台的数据流，“表层水温二十八度，但从四千米开始急剧下降。八千米以下…出现重水区。不是理论上的重水，而是某种高密度、高粘稠度的液态介质，声波传播速度异常，光学特性也不正常。”
陆云舟调出探测器传回的初步扫描图。图像上，马里亚纳海沟像一道撕裂海底的伤疤，而在伤疤最深处，一个巨大的、卵状的结构清晰可见。
第二方舟。
但和上次侦查时相比，它长大了。体积扩大近一倍，表面不再是光滑的金属或岩石，而是增生出无数血肉与金属混合的瘤体。那些瘤体有规律地搏动着，像心脏，也像呼吸器官。瘤体表面开裂，渗出暗紫色的荧光粘液，在海水中形成一片不断扩散的光晕。
“它在孵化。”林薇低声说，“或者说…在进化。”
磐石走进舰桥，手里拿着深潜小组的装备清单。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加冷硬，眼神深处有种难以捉摸的东西。几个队员报告说，自从进入这片海域，磐石的深海幽闭恐惧症状反而消失了，他甚至能准确说出某些深海地形特征，仿佛曾经来过这里。
“载人潜水器已经准备就绪。”磐石将清单递给陆云舟，“但我不建议全员下潜。重水区的物理特性不明，一旦潜水器被粘住，救援几乎不可能。”
“必须有人下去。”张伟转过身，左眼的黑色纹路在舰桥灯光下格外醒目，“第五候选人在里面。我能感觉到…他在等。”
左眼的刺痛突然加剧。晶体深处的星云旋涡开始逆向旋转，暗紫色的光芒中混杂进一丝深海的、冰冷的蓝。张伟身体一晃，扶住控制台边缘。
林薇立刻上前，手掌按在他后颈。温和的灵能流注入，像一道堤坝暂时挡住了左眼中涌动的混乱能量。
“你不能再这样硬撑。”她低声说，“每次使用力量，那些共生体就改造你更多。秦教授说，你的细胞膜通透性已经改变了百分之三十七，神经系统的信号传导方式也在变异。”
“我知道。”张伟深吸一口气，左眼的刺痛逐渐平息，“但我需要这些变化。它们是钥匙的一部分，也是…对抗钥匙宿命的唯一武器。”
凌晨三点，第一轮下潜开始。
张伟和林薇乘坐主潜水器“深潜者七号”，磐石带领两名队员乘坐“守护者三号”，两艘潜水器一前一后，沉入黑暗的海水。
起初的几千米还算正常。探照灯光束中，偶尔有深海生物游过——发光的水母，奇形怪状的鱼，缓慢飘浮的管虫。但随着深度增加，生物的种类开始变化。
六千五百米，第一只畸变生物出现。
那是一只章鱼，但它的八条触手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眼睛。不是比喻，是真正的、有瞳孔和虹膜的眼睛，每个眼睛都在转动，盯着潜水器。它没有攻击，只是悬浮在那里，触手上的眼睛同步眨动，然后缓缓游走。
七千二百米，声呐捕捉到类似人类哭泣的声音。调整摄像机，发现是一群身体细长、头部有多张嘴的怪鱼。它们的嘴开合时，会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声，在深海中层层叠叠回荡。
八千米，进入重水区。
潜水器猛地一沉，仿佛从空气坠入糖浆。外部摄像机传回的画面开始扭曲，光线在粘稠的介质中发生诡异的折射，形成一圈圈彩色的光晕。推进器发出沉闷的轰鸣，功率提升到百分之八十，才能维持缓慢的下潜速度。
“密度是普通海水的三点七倍。”叶晚晴的声音从母舰传来，“粘度…无法准确测量，但至少是普通海水的五十倍。这里的物理法则可能已经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张伟盯着舷窗外。重水区中悬浮着无数发光的微粒，像深海中的星辰。那些微粒会聚集成团，形成短暂的光斑，光斑中似乎有图案闪过——螺旋线，齿轮，还有类似艾莉卡冰晶手臂上的几何纹路。
左眼的刺痛变成了灼烧。
星云旋涡疯狂旋转，视野中，下方的第二方舟不再是黑暗中的轮廓，而是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冰冷蓝光的能量源。能量源内部，七个光点在闪烁，其中三个已经点亮——冰冷的蓝，温润的绿，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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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在方舟深处挣扎的、孤独的紫。
第五候选人。
“他在那里。”张伟指着扫描图上的一个点，“方舟侧下方，新裂开的缝隙。信号源就在里面。”
放大图像。第二方舟表面确实有一道新近形成的裂口，长约三十米，宽约五米。裂口边缘是撕裂的血肉组织，渗出荧光粘液。但裂口深处，有规律闪烁的灯光——不是生物光，而是人造的、类似潜艇舷窗的灯光。
还有温度异常。裂口中涌出的水流比周围水温高出十二度，在重水区中形成上升的热流。
“释放探测器。”陆云舟下令。
三台深瞳ii型探测器从潜水器腹部释放，拖着光纤缆绳，缓缓游向裂口。探测器配备多光谱摄像机和微型声呐，能够穿透粘稠介质，传回相对清晰的画面。
第一幅画面传回舰桥。
裂口内部的结构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那确实是潜艇的残骸——从外形判断，是三年前失踪的“深渊探索者号”，一艘当时最先进的科研潜艇。但潜艇已经和方舟的血肉组织生长在一起。金属外壳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血管状管道，舷窗被半透明的薄膜覆盖，薄膜后面有东西在移动。
潜艇的舱门敞开着，内部被改造得面目全非。控制台长出了肉质瘤体，仪表盘上覆盖着会发光的苔藓，座椅变成了由骨骼和软骨构成的怪异形状。但最重要的是，生命扫描显示，舱内有强烈的生物热源。
一个，或者说…一个半。
热源的主体是人形，但轮廓扭曲，身体部分呈现非人的结构。热源的边缘还有一个较小的、不稳定的热源，像是什么东西寄生或共生在一起。
“他就在里面。”叶晚晴分析数据，“生命体征…复杂。心跳每分钟十二次，但每次搏动都异常有力。体温二十三度，远低于人类正常值。脑波活动…有两种不同的频率在交替主导，像是有两个意识在共享一个身体。”
探测器继续深入，进入潜艇内部。
画面变得更加诡异。舱壁上覆盖着会呼吸的肉质薄膜，薄膜表面浮现出不断变化的几何图案。地面上堆积着黏糊糊的、散发微光的分泌物，分泌物中有东西在蠕动——像是缩小版的深海生物，但长着类似人类的手指。
探测器转向主控舱。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
一只手臂从阴影中伸出，抓住了探测器的机械臂。那只手臂覆盖着暗蓝色的鳞片，鳞片间隙镶嵌着金属甲壳，手指异常修长，指尖是尖锐的、半透明的骨刺。手臂用力一握，机械臂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撤回探测器！”陆云舟喊道。
但已经晚了。
画面中，那只手臂的主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曾经是人类。脸庞的轮廓还能辨认出男性的特征，年龄大约四十岁，正是失踪潜艇驾驶员的照片上的人。但他的皮肤已经变成了暗蓝色，覆盖着细密的鳞片。眼睛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瞳孔深处有一点深紫色的光在旋转。他的嘴巴以不自然的角度咧开，露出两排尖锐的、像深海鱼类的牙齿。
最可怕的是他的身体。从脖颈到腰部，他的背部与潜艇的舱壁融合在一起，无数细小的肉质管道连接着他的脊椎和潜艇的结构。他像是被这艘船吞噬，又反过来控制了它。
他看着探测器，黑色的眼睛似乎能穿透镜头，看到镜头后的人类。
然后，公共通讯频道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扭曲、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个是人类男性的声音，一个是更加低沉、带着海水回响的非人音调。
他说：
“…终于…来了…第七把钥匙…”
“我等你…很久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用力，将探测器整个捏碎。
画面变成雪花，信号中断。
深海中，只剩下潜水器内沉重的呼吸声，和舷窗外，那片粘稠的、发光的重水。
以及裂口深处，那个等待着第七把钥匙的，半人半深渊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