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雨总是带着一种黏稠感。
不是纯粹的雨水,而是混杂了城市废气、霓虹灯光和千万人呼吸的复杂混合物。雨滴落在涩谷十字路口涌动的人潮头顶,溅起微小的水花,水花中倒映着巨型广告牌上不断变换的光影。
张伟站在一家咖啡馆二楼窗前,手里握着已经凉透的拿铁。他的视线穿过雨幕,锁定在对街一栋普通公寓楼的七层窗户。
千岛纱织的家。
在左眼的视野中,那扇窗户散发着与众不同的光。不是肉眼可见的光芒,而是一种能量场的显化——纯净、多变、像水流般不断改变形态的灵光。灵光本身是温暖的乳白色,但内部不时闪过星辰般的亮点,还有深海般的暗涌。
但最让张伟警惕的,是灵光深处那个极小的黑点。
像一粒种子,深埋在光芒的核心,不断吸收着少女无意识散发的灵能,缓慢生长。那是某种引导印记,技术风格与逐星会或方舟都不同,更加精密,更加隐蔽。
“目标刚刚放学回家。”耳麦里传来叶晚晴的声音,“我和她约了明天下午的心理辅导。学校老师说,纱织最近经常做噩梦,白天精神恍惚,成绩下滑。但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原因。”
张伟的目光跟随着那个从地铁站走出的少女。十六岁,穿着私立高中的水手服,长发及肩,身材纤细。她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低头走路,似乎在刻意避开与路人的视线接触。
但在左眼视野中,她走过的路径留下了短暂的能量痕迹。那些痕迹不是直线,而是扭曲的、像受到干扰的磁场线。她无意识地在微调周围的现实结构。
“她的能力本质是现实调谐。”陆云舟的声音从指挥车传来,“我们监测到她家周围的物理常数有轻微波动——重力常数变化幅度在万分之三,光速变化在万分之一点五。虽然微小,但确实在变。她就像一个活体的现实校准器。”
纱织走到公寓楼下,收起雨伞。在进入大堂的瞬间,她突然回头,看向街道对面。
不是看向张伟所在的咖啡馆,而是看向一个空无一人的角落。
她的眼睛睁大,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恐惧。然后她快速转身,跑进大楼。
张伟的左眼刺痛。他调转视线,看向那个角落。
在正常视野中,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在左眼的能量视野中,有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人形,但边缘不断波动,像热浪中的海市蜃楼。轮廓内部没有任何能量特征,就像现实中的一个空洞。
影子。
李哲警告过的,纱织身边的影子。
那个轮廓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像被擦除的粉笔画一样,从底部开始向上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发现不明监视者。”张伟低声报告,“不是逐星会,技术特征未知。目标似乎能……部分脱离现实框架。”
耳麦里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捕捉到微弱的空间波动,但无法锁定来源。”陆云舟说,“这不是地球现有科技能达到的效果。更接近……我们在某些远古遗迹中见过的技术痕迹。”
雨下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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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东京都内某心理咨询中心。
叶晚晴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坐在咨询室里。房间布置得很温馨,暖色调的墙壁,柔软的沙发,角落里放着绿植。但她知道,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隐藏着监测设备,墙壁内衬有灵能屏蔽层。
门被轻轻推开。
千岛纱织走进来,仍然低着头。她穿着便服——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但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帆布包,指节发白。
“请坐,纱织。”叶晚晴用流利的日语说,声音温和,“我是叶老师,你可以放松点。这里很安全。”
纱织在沙发上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她的眼睛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像是在确认什么。
“学校老师说,你最近睡眠不太好?”叶晚晴翻开笔记本,实际上那是伪装的记录设备。
纱织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做梦。总是同样的梦。”
“能说说梦的内容吗?”
“海。”纱织的声音在颤抖,“很深很深的海,下面有光。还有……星星。不是天上的星星,是水里的星星,它们会动,会排列成奇怪的形状。我能在梦里呼吸,但醒来后,嘴里都是咸味。”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而且……镜子里的我,有时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有一次,我刷牙的时候,镜子里的我在笑。但我明明没有笑。”纱织抱紧背包,“还有一次,半夜我起床喝水,看到镜子里的我……在挥手,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告别。但我只是在喝水。”
叶晚晴记录着,同时监测纱织的情绪波动。数据显示,少女的灵能活动正在无意识增强,房间内的电磁场开始出现细微扰动。
“你听说过‘共感者’这个词吗?”叶晚晴问。
纱织摇头。
“有些人天生对周围的世界特别敏感,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叶晚晴慢慢说,“这不是疾病,而是一种特殊的天赋。但如果不懂得控制,就会让人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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纱织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我不是疯了?”
“当然不是。”叶晚晴微笑,“你只是需要学习如何管理你的天赋。我可以帮你。”
就在这时,纱织突然捂住头,表情痛苦。
“怎么了?”
“影子……”纱织的声音变得含糊,“影子在说话……它说……小心……他们要来了……”
几乎同时,指挥车里的警报响起。
“检测到多股敌对信号逼近!”陆云舟的声音急促,“三个方向,至少十二个目标!逐星会!他们动用了重型装备!”
叶晚晴立刻站起:“纱织,跟我走!快!”
纱织还没反应过来,窗外就传来爆炸声。
不是炸弹,而是某种能量武器击碎了街道对面的建筑物外墙。碎石飞溅,路人尖叫逃散。三辆黑色厢型车急刹车停在心理咨询中心楼下,车门打开,身穿黑色战斗服、手持奇特武器的人冲出来。
逐星会的东京行动队。
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在街道上布设某种设备——银色的立柱,顶端有旋转的晶体。立柱启动后,形成一个半透明的能量场,将整条街区笼罩其中。
“空间锁定装置!”陆云舟在通讯频道里吼道,“他们在制造封闭战场!”
叶晚晴拉着纱织冲向紧急通道。但楼梯间里已经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逐星会的人从楼下包抄上来。
“这边!”张伟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从走廊另一侧出现,左眼的黑色纹路在昏暗光线中格外醒目。他身后跟着林薇和磐石,三人刚刚从隔壁大楼的天台通过应急通道进入这栋建筑。
“张伟哥哥……”纱织看着他,眼睛突然睁大,“你的眼睛……我梦到过……”
没有时间解释。逐星会的队员已经冲上楼梯。
枪战在狭窄的走廊爆发。磐石小队用特制武器还击,但逐星会的装备显然升级了——他们的防护服能偏转子弹,武器发射的不是实体弹头,而是压缩的能量束,击中墙壁会留下融化的孔洞。
更糟糕的是,纱织在恐慌中开始失控。
她抱头蹲下,发出痛苦的呜咽。随着她的情绪波动,周围的环境开始扭曲。墙壁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地板变得柔软,天花板上的灯光忽明忽灭,颜色在冷暖色调之间快速切换。
然后,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走廊的一小段——大约五米长的区域——突然变成了深海景象。
不是幻觉。是真的转变。空气变成了咸涩的海水,压力剧增,光线变成深蓝。两名恰好在那段区域的逐星会队员突然浮起,像是被抛入海中,他们惊恐地挣扎,但嘴里冒出气泡,防护服迅速被无形的压力压垮。
现实被改写了。
“稳住她!”张伟吼道,自己冲向那段异常区域。
他的左眼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星云旋涡逆向旋转到极限,暗紫色的能量汹涌而出,但不是攻击,而是……覆盖。他用自己的力量强行包裹那段异常现实,试图将它“压回”正常状态。
两股力量对抗。张伟感到左眼像是要炸开,晶体深处的共生微生物疯狂活跃,黑色纹路蔓延到了整个左半边脸。但他坚持住了,那片深海景象开始收缩,从五米缩短到三米,再到一米……
最后,像一个破碎的气泡,消失了。
两名逐星会队员摔落在地,浑身湿透,已经溺毙。
纱织瘫倒在地,昏迷过去。林薇立刻将她抱起。
“撤退路线被封锁!”磐石报告,“楼下至少有二十个敌人,而且那种空间锁定装置还在运行,我们出不去!”
就在这时,街道上的情况再次变化。
那些逐星会布设的银色立柱突然同时熄火。不是被破坏,而是像被某种更高权限的指令强行关闭。空间锁定场消失。
然后,所有逐星会队员的动作都停止了。
字面意义上的停止——他们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保持着一瞬间的动作姿态,僵在原地。连空中飞溅的碎石、爆炸的火焰、甚至声音,都凝固了。
时间静止。
但只有逐星会的人被静止。张伟他们还能动。
街道中央,一个身影缓缓显现。
那人穿着银灰色的制服,材质不像任何已知的织物,表面流动着微弱的光。他的面容模糊,像是被一层水雾笼罩,看不清五官。身高大约一米八,体型匀称,但给人的感觉不是实体,更像一个投影。
他——或者说它——抬起手,指向昏迷的纱织。
“第六钥匙。”声音直接传入每个人的脑海,不是日语也不是中文,而是一种纯粹的概念传递,“她的潜能尚未开发。但她已经被标记。标记者……不是我们。”
张伟上前一步,将林薇和纱织挡在身后:“你是谁?”
“观测者。”模糊的面容似乎转向张伟,“我们记录,我们不干涉。至少……原则上不。”
“那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平衡被打破了。”观测者说,“一方势力试图在收获前提前催熟果实。这不符合程序。我们只是……恢复实验条件。”
他放下手,周围的静止开始解除。但逐星会的人没有恢复行动,而是像沙雕一样,从脚部开始消散,化为细小的光点,消失在空气中。连同他们的车辆、装备,所有痕迹都被抹除。
街道恢复原状,仿佛刚才的战斗从未发生。只有破碎的建筑外墙证明那不是幻觉。
“第七钥匙。”观测者最后对张伟说,“你的选择将决定这个星系的命运。我们无意干涉,只做记录。但提醒你:归位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唯一的选择是……谁来掌控方向盘。”
说完,他的身影开始淡化,像融化的冰。
“等等!”张伟喊道,“什么实验?谁在实验?”
观测者已经完全透明,但最后的概念传递进入张伟的脑海:
“造星者播种,缚渊者守护,我们在观测。而你们……是被播种的种子,也是可能长成的……新神。”
然后,他彻底消失。
雨还在下。街道上开始有胆大的路人探头张望,警方和消防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叶晚晴检查着纱织的状况:“她昏迷了,但生命体征稳定。那个印记……黑色种子……在刚才的混乱中,似乎被某种外力暂时……冻结了。”
林薇看向张伟:“你听到了吗?他说……星系命运?”
张伟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东京天空,左眼深处的星云旋涡缓缓旋转,映照着更遥远的、人类肉眼看不见的星辰。
种子。实验。新神。
而他们,这些钥匙,不过是实验材料中,稍微特别一点的那几份。
雨滴落在他脸上,冰冷刺骨。
而在东京某个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前,一个穿着和服的老妇人放下望远镜,对着手中的古董电话轻声说:
“观测者现身了。计划需要加速。第六钥匙必须在我们手中完成塑形。”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声音:“第七钥匙呢?”
老妇人沉默片刻:“他身上的标记太深,已经无法重塑。但也许……可以成为诱饵。毕竟,深海里的那位,对他最有‘兴趣’。”
通话结束。
老妇人转身,房间的阴影中,立着七个空着的、人形的支架。
其中三个,已经摆放了冰晶、藤蔓和鳞片的标本。
第四个支架前,放着一块黑色水晶碎片。
还剩三个空位。
等待被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