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rc的地下基地建在秦岭深处,岩层厚度超过八百米,理论上能够隔绝一切外部探测。但千岛纱织进入基地的第三个小时,屏蔽系统就开始报警。
不是技术故障,而是更根本的问题——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本身就像一根活体的天线,无意识地发射着某种频率。那种频率穿透了铅层、钢筋混凝土、甚至专门设计的灵能屏蔽场,在基地内部引发了一连串异常现象。
首先是灯光。走廊和房间的照明开始不稳定,明暗交替,像是电力系统出了故障。但工程师检测后发现,电压电流完全正常,是光线本身在变化——光子在不该波动的地方波动,在不该衍射的地方衍射。
然后是声音。空旷的走廊里开始出现回音,但不是说话声的回音,而是类似深海鲸歌的低鸣,又像金属齿轮缓慢转动的摩擦声。声音没有源头,像是直接从空气里生长出来的。
最诡异的是水。
基地的供水系统是封闭循环的,但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开始带着咸涩的味道。洗手池里会突然出现细小的海藻,干燥的毛巾莫名变得潮湿,甚至有一间实验室的墙角渗出了海水——不是渗漏,是墙面本身在“分泌”咸水。
“灵能共振。”叶晚晴盯着监测屏幕,上面的波形图剧烈跳动,“纱织就像一个活体的谐振器,她在无意识中调整周围的物理常数。更糟糕的是,她的频率正在和其他钥匙产生共鸣。”
她调出另外三个窗口。
第一个窗口显示着张伟的左眼监测数据。晶体深处的星云旋涡转速比平时快了百分之四十,黑色纹路在皮肤下搏动,像是有了独立的心跳。张伟本人坐在隔离室里,闭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
第二个窗口是远程连接赵启航的数据。马里亚纳海沟深处,那个与潜艇共生的男人正在经历剧烈的生理波动。他的心跳从每分钟十二次飙升到九十次,体温从二十三度上升到三十七度,接近人类的正常值。通讯频道里传来他压抑的痛苦低吼,混杂着金属扭曲的声音。
第三个窗口是南极带回的黑色水晶碎片。碎片被密封在特制容器里,但现在容器内部充满了淡黑色的雾气,碎片本身在发光,光芒的脉动频率与纱织的脑波完全同步。
“三个钥匙在共鸣。”陆云舟脸色凝重,“如果算上被整合的艾莉卡、植物化的老库库、牺牲的李哲……六把钥匙都在活动。只差第七方舟对应的那把……”
他看向张伟所在的隔离室。
第七把钥匙,就是张伟自己。
深夜两点,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基地里所有人,无论值班还是休息,无论身在何处,都在同一时间陷入了同样的梦境。
不是普通的梦,而是身临其境的、无法区分的幻觉。
在梦中,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圆环中央。圆环由七个光点构成,每个光点颜色不同:冰冷的蓝、孤独的紫、温润的绿、深沉的灰、纯净的白、多变的乳白,还有张伟那暗银与深紫交织的矛盾色。
七个光点之间有无形的能量弦连接,构成一个完美的七边形。
圆环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海洋。
海洋深处,一个巨大的影子正在升起。那不是具体的形体,而是一种“存在”的投影,庞大到超越理解,古老到超越时间。影子没有眼睛,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它在“看”;影子没有嘴,但一个声音直接烙印在每个人的脑海深处:
“…归位…即将…开始…”
“…频率…正在对齐…”
“…等待…最后…共鸣…”
梦境持续了整整三分钟。醒来时,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惊醒,浑身冷汗,脸色苍白。比对梦境内容,细节完全一致,连影子升起的速度、声音的停顿节奏都分毫不差。
这不是巧合。这是预告。
紧急会议在凌晨三点召开。
周教授通过全息投影远程出席,他的脸色比秦岭的岩石还要沉重。大屏幕上显示着全球七个方舟的实时监测数据。
“能量读数同步率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从百分之十七飙升到百分之六十三。”周教授调出曲线图,“共振频率正在逼近一个临界点。根据观测者提供的信息,我们还有九十天。九十天后,七钥频率将自动对齐,归位程序会强制启动。”
屏幕上出现观测者的加密信息,是半小时前直接出现在sprc主服务器上的,没有任何入侵痕迹,就像那段信息本来就在那里。
“两个方法。”叶晚晴念出译文,“一、在临界点前摧毁所有方舟核心。但警告:方舟网络与地球地脉深度绑定,强行摧毁可能导致地壳崩解,生物圈灭绝。二、用更强的频率覆盖改写归位指令。需要七钥自愿协同,成功率低于百分之十七。”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自愿协同是什么意思?”林薇问。
张伟睁开眼睛,左眼的星云旋涡还在高速旋转:“就是要我们七个钥匙的意识达成一致,主动发出一个比归位指令更强的‘宣言’。但问题是……”
“问题是我们根本凑不齐七个完整的意识。”陆云舟接话,“艾莉卡被整合,老库库植物化,李哲牺牲,赵启航半融合。真正还能自由行动的钥匙,只有纱织和你。而且,逐星会那边……”
情报画面弹出。卫星图像显示,格陵兰冰盖上空出现了一个持续不散的极光漩涡,漩涡中心正对着第一方舟的位置。热成像显示,冰层下的机械结构正在高速运转。
“我们截获了逐星会的加密通讯片段。”技术人员汇报,“他们已经在第一方舟内部建立前哨站,正在尝试用技术手段模拟艾莉卡的钥匙频率。更糟糕的是,他们可能已经……抹除了她残存的意识,把她的身体改造成了纯粹的‘钥匙工具’。”
另一份报告显示,逐星会还在全球范围内搜寻“备用候选人”——那些与钥匙体质相似、但没有被正式标记的人。他们打算用这些备用品作为“替补钥匙”,确保归位程序无论如何都能进行。
“观测者说他们在记录,不干涉。”林薇握紧拳头,“但如果人类灭绝了,他们还记录什么?”
“也许他们记录的就是灭绝本身。”张伟轻声说,“就像我们记录恐龙化石一样。”
他站起身,左眼的黑色纹路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我们不能坐等九十天。”张伟说,“我要去南海方舟。第七方舟,那是我的‘主场’。既然我身上有最深度的连接,既然我是矛盾的容器,那我应该能从内部理解甚至……骇入归位程序。至少,我要弄清楚,那个沉睡的存在到底是什么,它想要什么。”
林薇立刻反对:“太危险了!你现在去南海方舟,等于是主动送货上门!那个实体对你的兴趣最大,你可能会被直接整合!”
“但如果我不去,九十天后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整合。”张伟看着她,“而且,我有预感……南海方舟里有答案。关于为什么选我,关于钥匙的真相,关于……所有事情的答案。”
他顿了顿:“同时,我们需要保护纱织,她是空白钥匙,潜力最大,也最危险。我们需要联系赵启航,他作为半融合者,可能掌握着我们不知道的信息。我们还需要想办法……唤醒或联系艾莉卡、老库库、李哲的意识残影。如果真的要七钥协同,我们需要他们,哪怕只是碎片。”
陆云舟沉思良久,最终点头:“方案可行,但需要分头行动。林薇,你带队保护纱织,同时尝试与赵启航建立稳定连接。叶晚晴,你负责研究观测者的信息,看看有没有其他漏洞。磐石,你准备一支精锐小队,随时待命。张伟……”
他看向张伟:“我给你十五天。十五天后,无论有没有结果,必须返回。我们不能失去第七把钥匙。”
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
张伟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到了纱织。少女坐在长椅上,抱着膝盖,眼睛看着虚空。叶晚晴说她从昨晚开始就这样,不说话,不回应,只是坐着。
但看到张伟时,纱织突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不是在看张伟,而是在看张伟身后的某个东西——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
“张伟哥哥……”纱织的声音很轻,像梦呓,“我‘看’到不久后,你会站在一个很大的门前……门后面有很多星星,还有……”
她停顿,眼睛睁大,瞳孔深处闪过恐惧。
“还有……另一个你。”
张伟身体一僵。
“另一个我?”
纱织点头,声音开始颤抖:“他和你长得一样,但眼睛……眼睛是纯粹的黑色,里面有星星在旋转。他站在门那边,向你伸手……他说……回家吧……回到……母亲之海……”
少女突然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呜咽:“不要过去……不要被他取代……你会消失的……你会变成……”
话没说完,她晕了过去。
张伟扶住她,左眼传来剧烈的刺痛。黑色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在皮肤下蠕动、延伸,爬上了他的太阳穴,甚至蔓延到了额头。
他抬头,看着走廊尽头那面巨大的观察窗。
窗外是秦岭的岩层,但在左眼的视野中,岩层变得透明,他看到无尽的深海,看到旋转的星云,看到七个光点组成的圆环,看到圆环中央,一扇巨大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门后,确实站着一个影子。
影子的轮廓,和他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黑暗中旋转着整个星海的倒影。
影子在微笑,嘴唇翕动,说出无声的话语:
我等你。
张伟闭上眼睛,深呼吸。
九十天。
十五天。
倒计时在继续。
钥匙已齐聚,但锁孔深处,等待他们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邃的囚笼。
而他,第七把钥匙,矛盾的容器,必须走进那个囚笼,面对自己的倒影,面对母亲之海的呼唤,面对成为新神或彻底消失的命运。
左眼的刺痛中,他听到遥远深海传来的声音。
不是实体的低语。
而是……他自己的声音。
在说: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