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的水有一种独特的质感,不是太平洋那种深邃的蓝,而是浑浊的、带着泥沙和历史的暗绿色。深渊守望者号悬浮在海面之上,船底的探照灯光束刺入水下,却照不到底。声呐显示,下方三千米处,那座被称为“梦核”的方舟结构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张伟站在潜水器发射舱内,最后一次检查装备。左眼传来持续的低频刺痛,晶体深处的星云旋涡旋转速度比平时快了近一倍。他能感觉到,下方的那个东西在等待,在欢迎,像母亲等待归家的孩子。
“结构扫描完成。”叶晚晴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第七方舟的核心已经完全‘孵化’。现在它不是一个封闭的卵,而是一个开放的……神经网络。内部结构错综复杂,而且不断变化。进入后,你们可能会失去方向感,甚至失去时间感。”
林薇为张伟调整着潜水服的颈部密封圈,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十五天。”她重复着陆云舟的期限,“无论有没有结果,十五天后必须返回。这是命令。”
张伟握住她的手:“我会回来。我答应你。”
磐石带着四名精锐队员走过来。这四个人是sprc最顶尖的特战队员,经历过南太平洋疗养院、马里亚纳海沟、南极冰盖的多次行动,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里依然有掩饰不住的紧张。南海方舟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噩梦开始的地方。
“出发。”
三艘潜水器脱离母舰,沉入黑暗的海水。
下潜的过程异常安静。没有深海生物靠近,没有异常水流,甚至连水压增加带来的正常噪声都似乎被某种力量吸收了。张伟透过舷窗看着外面,探照灯光束在浑浊的海水中形成锥形的光柱,光柱边缘,偶尔能看到细小的发光颗粒飘过,像深海中的尘埃。
深度两千五百米时,第一次看到变化。
海水突然变得清澈。不是逐渐变清,而是在某个深度界限上突然切换,像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膜。膜这边的海水浑浊暗绿,膜那边的海水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透明度,而且散发着微弱的、来自下方的冷光。
下方,第七方舟出现了。
但已经不是张伟记忆中那个巨大的、光滑的卵状结构。
它裂开了。
像一朵绽放的黑色花朵,又像一颗被剥开的大脑。原本的外壳向四周翻开,露出内部错综复杂的结构。那些结构由半透明的、凝胶状的物质构成,内部有发光的经络在脉动,经络之间填充着不断变化的梦境物质——像凝固的烟雾,又像液态的光。
整个结构在缓慢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周围海水形成规律的漩涡。
“神经丛林。”张伟低声说,“它把自己打开了。”
潜水器继续下潜,进入方舟内部。
穿过那些向四周翻开的“花瓣”时,张伟感到左眼的刺痛突然加剧。黑色纹路在皮肤下搏动,像有自己的生命。同时,他听到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低语。
那低语不是语言,而是情感的传递:欢迎,回家,归属,永恒。
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三艘潜水器在神经丛林中穿行。探照灯照亮前方,那些凝胶状的物质表面浮现出复杂的图案——螺旋线,分形结构,还有类似人类大脑神经元的连接网络。经络中的光有规律地流动,像信息在传递。
林薇突然捂住头。
“怎么了?”
“它在……和我说话。”她的脸色苍白,“不是语言,是直接的情感冲击。它在问……问我想不想看到真正的星空,想不想理解万物的本质。”
“那是诱惑。”张伟说,“它在诱惑所有有灵能潜质的人。”
他看向磐石小队的成员。其中两人眼神开始涣散,嘴里喃喃自语,像是在和看不见的人对话。记忆渗透开始了——方舟在挖掘他们内心深处的记忆,制造幻象。
“集中精神!”磐石低吼,“记住训练!那不是真的!”
但其中一个队员突然解开安全带,要打开舱门。
“他在幻象里看到死去的女儿了!”另一名队员抓住他,“老李,醒醒!那是假的!”
舱内陷入短暂的混乱。林薇释放灵能,形成一层保护场,暂时隔绝了方舟的影响。那个叫老李的队员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对不起……她看起来那么真实……”
张伟看着外面的神经丛林。左眼视野中,这里不仅仅是物质结构,更是一个巨大的意识网络。每个发光的经络都是一条思维通道,每个凝胶节点都是一个记忆储存单元。而整个网络的中心……
“在那边。”他指向左前方,“控制节点。”
潜水器转向。在神经丛林深处,他们看到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结构。那是一个由无数发光经络交织而成的球体,球体表面不断浮现出复杂的符号和图像。球体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由凝固的星空和深海景象拼接而成的门。
门高约二十米,宽十米,表面不是平整的,而是凹凸起伏,像是将整片星空和整片海洋压缩成了二维的浮雕。门的正中央,有七个凹陷的轮廓——正是七把钥匙的形状。
其中一个轮廓,与张伟左眼的星云旋涡形状完全吻合。
“就是这里。”张伟深吸一口气,“我要出去。”
“不行!”林薇抓住他,“外部环境未知,直接接触太危险!”
“我必须接触它。”张伟看着那扇门,“否则我们永远不知道该怎么阻止归位。”
最终妥协方案:张伟穿着特制的潜水服出舱,但用安全绳与潜水器连接。林薇在舱内保持灵能支持,磐石小队随时准备救援。
张伟推开舱门,游向那个发光球体。
进入球体周围十米范围时,周围的神经丛林突然活了。那些凝胶状的物质伸出触须,但不是攻击,而是……引导。触须轻轻触碰张伟的身体,然后缩回,像是在确认身份。低语声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喜悦”的情绪。
他伸出手,触碰球体表面。
瞬间,意识被拉入一个完全不同的维度。
他看到的不再是具体的图像,而是信息本身——纯粹的概念流。归位程序的结构在他面前展开,像一个无比复杂的交响乐谱。七把钥匙是七个音符,每个音符有自己的频率、强度、持续时间。演奏的顺序是固定的:从第一到第七,依次响起,在第七个音符达到最高潮时,门会打开。
当前进度显示:
第一音符(艾莉卡):就位,频率稳定,强度百分之百。
第三音符(老库库):就位,频率稳定,强度百分之百。
第四音符(李哲):就位,频率稳定,强度百分之百。
第二音符(赵启航):未接入,频率波动,强度百分之四十。
第五音符(?):未知。
第六音符(纱织):未接入,频率纯净,强度百分之十五。
第七音符(张伟):未接入,频率复杂,强度百分之六十。
程序在自动运行,倒计时在继续。当所有音符就位,频率对齐,演奏就会开始。
张伟尝试发送一个指令:暂停。
系统响应:指令被拒绝。权限不足。
提示信息浮现:需要半数以上钥匙(大于等于四)协同授权,或主钥匙(第七)完全接入并获得控制权。
完全接入意味着什么?张伟不用问也知道——意味着像艾莉卡那样被整合,成为系统的一部分,失去自我。
就在这时,外部传来爆炸声。
意识被强行拉回现实。张伟睁开眼睛,看到三艘黑色的潜水器从神经丛林另一侧冲来——逐星会的潜入小队。他们的潜水器表面覆盖着反光涂层,形状像深海掠食者。
更可怕的是,其中一艘潜水器的前端,固定着一个机械躯体。
那是艾莉卡。
或者说,是艾莉卡的尸体。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机械化,皮肤被金属替代,眼睛是两个发光的传感器,冰晶右手被改造成了多功能的机械臂。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提线木偶。
“他们用她骗过了方舟的部分防御!”林薇在通讯频道里喊,“小心!他们肯定是冲着控制节点来的!”
逐星会的潜水器开火。不是传统的鱼雷,而是发射出压缩的能量束,击中神经丛林,那些凝胶状的物质瞬间汽化,留下焦黑的坑洞。
磐石小队还击。战斗在神经丛林中爆发,能量束纵横交错,将这片活着的结构撕裂。被击中的经络喷出发光的体液,整个方舟开始痛苦地颤抖。
逐星会的一支小队脱离潜水器,穿着特制的深潜装甲,向张伟冲来。他们手中的武器发射出奇特的波动——模拟钥匙频率的干扰波。波动扫过张伟,左眼传来剧烈的刺痛,星云旋涡的旋转速度骤降,视野开始模糊。
“他们在干扰你的连接!”林薇冲出潜水器,灵能形成护盾挡在张伟面前,“快回去!”
但张伟摇头。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七个钥匙孔的轮廓,看着系统中显示的倒计时。
还有八十七天。
还有那么多钥匙没有接入。
还有那么多人不知道真相。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意识集中在左眼深处。不是要控制,不是要防御,而是要……广播。
他沿着那条连接自己与方舟的“绳索”,将全部意志压缩成一个信息包,然后以最大功率向外发送。信息包的内容很简单:
“我是张伟,第七钥匙。归位即将到来,我们需要选择:是被动成为音符,还是主动改写乐章?如果你们还能听到,请回应!”
信息发出。
瞬间,整个方舟剧烈震动。
神经丛林的所有经络同时发光,光芒刺眼到让战斗中的所有人都暂时失明。那扇星空与深海构成的门开始缓缓旋转,门上的七个钥匙孔轮廓依次亮起。
然后,张伟接收到了回应。
四个微弱的信号,从四个不同的方向传来。
第一个来自马里亚纳海沟,坚定、沉重,像深海的压强:“赵启航收到。我还在。需要我做什么?”
第二个来自秦岭基地,纯净、恐惧,但带着一丝勇敢:“纱织……纱织听到了。张伟哥哥,我害怕……但我愿意帮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第三个来自南极,那是一片黑色水晶的碎片发出的信号,悲悯、苍凉:“李哲的残影……还在。能量不多……但可以用。”
第四个……
第四个来自格陵兰冰盖之下,冰冷、机械,但最深处有一丝几乎被淹没的人类情感:
“张伟……我是艾莉卡……帮帮我……它要吃掉我了……我还……我还不想消失……”
信号在继续。
而逐星会的人已经冲到控制节点前。
他们的首领——一个穿着黑色深潜装甲的高大男人——举起一把特制的装置,对准张伟:
“第七钥匙,跟我们走。或者,我们把你拆下来带走。”
张伟睁开眼睛。
左眼的星云旋涡逆向旋转到极限,暗紫色的光芒几乎要透出眼眶。
“我哪也不去。”他说,“但你们可以留下来。永远留下。”
神经丛林活了。不是温柔的引导,而是狂暴的攻击。无数凝胶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逐星会的队员,将他们拖入丛林深处。那些被模拟钥匙频率武器干扰的经络恢复活性,开始反击。
战斗的结局已经注定。
但更大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因为门还在转。
因为倒计时还在走。
因为七个钥匙中,还有一个——第五钥匙——始终未知。
而在那扇门后,张伟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实体。
是比实体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
是编写这首交响乐谱的作曲家。
正在从漫长的沉睡中,睁开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