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的味道在暴雨后浓烈得令人窒息。
腐烂的树叶、潮湿的泥土、盛开的热带花卉，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在空气中飘荡的孢子，混合成一种既生机勃勃又带着死亡气息的复杂气味。张伟和叶晚晴走在泥泞的小路上，脚下每踩一步都会陷进去半只脚，拔出时发出黏腻的噗嗤声。
距离上次离开这片雨林已经过去两个月，但这里的变化大得惊人。
老库库化身的树雕周围，那片原本只是稍微异常的林地，现在已经扩张成一个半径百米的独立生态圈。圈内的植物长得比圈外茂盛数倍，藤蔓粗得像巨蟒，树叶大得像伞盖，花朵绽放时释放出的香气浓到几乎可见——淡粉色的雾气在林中飘荡。
但最诡异的是寂静。
鸟叫虫鸣在踏入这个范围后就完全消失了。不是动物逃走了，而是它们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不敢发出声音。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地下传来的、类似心跳的微弱搏动。
“梦境领域。”叶晚晴看着手中的探测器，屏幕上的读数混乱不堪，“电磁场异常，生物电场强度是正常雨林的一百七十倍。这里的植物……似乎在共享同一个意识。”
张伟的左眼开始刺痛。晶体深处的星云旋涡旋转缓慢，但视野中，整个领域被一层淡绿色的光晕笼罩。光晕内部，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动，像是神经信号在巨大的网络中传递。
他能感觉到老库库的存在，但不是在一个地方，而是在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藤蔓、每一寸土壤里。那个老人的意识被分散了，稀释了，变成了这片土地本身的梦境。
“直接靠近树雕会很危险。”张伟停下脚步，“上次我们离开时，领域半径只有三十米。现在它扩张了三倍多，说明老库库的融合在加深。”
叶晚晴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银色的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十几根细长的金属针，针尖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我根据艾莉卡的案例设计了这套意识聚焦装置。”她说，“原理是通过特定的记忆频率，刺激分散的意识节点产生共鸣，逐渐向中心聚合。但需要你的左眼作为共鸣器——你的印记最深，与方舟的连接最广，应该能穿透地脉网络。”
她将金属针递给张伟六根，自己留下六根。
“我们得在树雕周围布设一个六边形阵列。我负责西侧三个点，你负责东侧三个点。布设完成后，同时激活，然后你开始发送记忆频率。”
“什么记忆频率？”
“老库库作为人类时最深刻的记忆。”叶晚晴调出一段音频文件，“这是他部落的祭祀鼓点，还有他和族人们一起吟唱的古老歌谣。我分析了音频的频谱，提取出了情感波动最强烈的几个频率段。”
张伟接过存储芯片，插入自己的便携终端。鼓点声响起时，他感到左眼的刺痛加剧了——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共鸣。那些鼓点似乎与他晶体深处的某种韵律同步。
两人分头行动。
张伟向东侧走去。踏入领域深处时，周围的环境开始变化。不是物理变化，而是感知上的扭曲。他看到一棵树的树干上浮现出人脸，那张脸年轻时的老库库，正微笑着向他点头。他走近，人脸又消失了。
继续向前，脚下的泥土变得异常柔软，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肤上。泥土表面浮现出细小的、会发光的纹路，纹路组成了他看不懂的图案，但图案在变化，像是在表达什么。
到达第一个布设点，张伟将金属针插入地面。针尖穿透泥土时，他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呻吟——不是从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的。呻吟中带着痛苦，也带着某种解脱。
第二个点，第三个点。
布设过程中，张伟不止一次看到幻觉。有时是雨林万年前的景象——巨大的、现在已经灭绝的生物在林中穿行；有时是近代的景象——殖民者入侵，部落抵抗，鲜血染红河流；有时是完全陌生的景象——星辰从天空坠落，沉入地底，然后从土壤中长出会发光的树。
这些是雨林的记忆，也是老库库融入地脉后，能够接触到的古老信息。
布设完成，张伟回到中心点。叶晚晴已经在那里等待，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我看到了我父亲。”她低声说，“他十年前去世了。但在幻觉里，他活着，在叫我。”
“那是领域在挖掘你内心的恐惧。”张伟说，“集中精神，记住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两人同时激活装置。
六根金属针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蓝光从针尖射出，在空气中交织，形成一个六边形的光笼，将树雕笼罩其中。树雕——那棵与老库库融合的古树——开始震动，树皮表面浮现出更多人脸，那些人脸都在呻吟、哭泣，或者发出无声的呐喊。
张伟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在左眼深处。
他开始播放那段音频。
鼓点声在寂静的领域中回荡，与地脉的搏动产生共鸣。古老的歌谣响起，那是用已经失传的土着语言吟唱的，歌词大意是关于森林的诞生、生命的循环、死亡与重生的永恒舞蹈。
随着声音传播，领域内的光点开始向中心聚集。
树雕周围，淡绿色的光晕逐渐凝实，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没有五官，但能看出是一个老人的身形，佝偻着背，头发是藤蔓，手臂是树枝。
“谁……在呼唤……”一个声音直接在两人脑海中响起，不是老库库原本的声音，而是无数声音的混合——有老人的，有年轻人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甚至还有动物的低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库库长老，是我，张伟。”张伟用意识回应，“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张伟……第七钥匙……”轮廓微微晃动，“我记得你……你身上有大海的印记，也有星空的影子……你来找我这个老头子做什么？”
“归位程序即将启动，我们需要所有钥匙的协同。”叶晚晴加入对话，“艾莉卡已经在第一方舟留下了后门，我们需要你在第三方舟也做类似的事。”
轮廓沉默了很长时间。
在沉默中，领域内的幻觉变得更加剧烈。张伟看到周围的树木开始移动，根须从泥土中拔出，像触手一样向两人伸来。那些根须末端开裂，露出里面细小的、像牙齿一样的结构。
“不要害怕……这是森林在试探……”轮廓说，“第三方舟……生命与进化之钥……它的协议要求我放弃个体性，融入集体生命流……但我没有完全照做……我成了桥梁……连接方舟与自然……”
轮廓伸出手——由树枝和藤蔓构成的手——轻轻触碰张伟的额头。
瞬间，大量信息涌入张伟的脑海。
他看到了第三方舟的本质：那不是一个建筑，也不是一个机械结构，而是一个“生命场”。它潜伏在雨林地下深处，通过植物的根系网络与整个生态系统连接。它的功能不是控制，而是引导——引导生命向特定方向进化，加速变异，催生出符合某种“模板”的生物形态。
老库库作为钥匙，本应成为这个生命场的控制节点，引导雨林生物全部异化成某种非自然的形态。但他抗拒了。他用自己作为萨满的古老智慧，在融合过程中保持了一部分自我，然后反过来利用方舟的能量反哺雨林，同时抑制了它的过度进化倾向。
“我可以……在归位程序启动时……用整个雨林的生命力去‘污染’信号……”轮廓的声音断断续续，“让第三方舟的频率……与其他方舟不同步……但代价是……部分雨林会枯萎……生命需要牺牲……才能获得新生……”
张伟感受到轮廓传来的“生命调和频率”。那不是具体的知识，而是一种感觉，一种韵律，像心跳，像呼吸，像树木生长的细微爆裂声。这种频率可以用来稳定生物异化，缓解污染，甚至暂时中和某些异常能量。
“谢谢你，长老。”张伟说。
轮廓开始消散，光点重新分散到周围的植物中。
“第七钥匙……你的路最难……”最后的声音传来，这一次，几乎完全是老库库本人的音色了，“你连接着混乱与秩序……生命与机械……现实与梦境……记住……真正的门不在外面……在你的心里……当你直面自己所有的印记时……你才能做出选择……”
轮廓完全消失。
树雕停止了震动，表面的人脸全部隐去。它看起来就像一棵普通的、特别古老的树，只是周围的雨林生机更加盎然，树叶更绿，花朵更艳，连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但张伟知道，老库库的意识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馈赠，现在彻底融入了这片土地。第三方舟多了一个不稳定的因素，归位程序又多了一分被干扰的可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爆炸声。
不是幻觉，是真实的爆炸。浓烟从雨林边缘升起，空气中开始弥漫刺鼻的化学气味。
“逐星会！”叶晚晴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在用化学武器污染地脉！”
通讯器里传来磐石的声音——他带领的小队一直在领域外围警戒：“发现至少十五个敌人，携带重型喷洒设备！他们在向河流和土壤倾倒某种黑色液体！”
“阻止他们！保护这片区域！”
战斗在雨林中爆发。
逐星会的特工显然有备而来，他们穿着全封闭的防护服，喷洒的黑色液体接触到植物后，植物会迅速枯萎、发黑，然后化为灰烬。液体渗入土壤，土壤也会变成毫无生机的焦黑色。
更可怕的是，那些被污染的土壤和植物，开始反过来侵蚀周围健康的区域。污染像病毒一样蔓延。
张伟冲向前线。左眼的能力在这种环境中受到限制——生命调和频率与化学污染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他的力量很难直接对抗这种纯粹的物理性破坏。
但老库库的馈赠起了作用。
张伟将那种频率通过左眼释放出来，不是对抗污染，而是强化周围未受污染的区域。被强化的植物生长速度突然加快，藤蔓主动缠绕向逐星会特工，树木的根系从地下钻出，绊倒他们，打翻他们的设备。
同时，磐石小队精准射击，逐一清除敌人。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逐星会的特工全部被制服或击毙，但已经有大约两公顷的雨林被彻底污染，变成了一片死地。
站在污染区边缘，张伟看到黑色的土壤中，连微生物都死绝了。这片区域可能需要数百年才能恢复，甚至永远无法恢复。
叶晚晴采集了黑色液体的样本，脸色凝重：“这是特制的生物灭杀剂，里面混合了某种能够破坏地脉能量的催化剂。如果让他们成功大规模喷洒，整个地脉网络都会被破坏，老库库的意识也会消散。”
“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么。”张伟说，“他们在阻止我们联系每一个钥匙。”
通讯器里传来指挥中心的消息：倒计时更新。
六十五天。
距离七星归位，还有六十五天。
张伟看向那片被污染的黑色土地，又看向身后生机盎然的梦境领域。生与死，牺牲与新生，这就是老库库所说的代价。
而他的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面对自己所有的印记，面对心里那扇真正的门。
然后，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