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的夏天是个谎言。
所谓的夏天,不过是温度从零下五十五度上升到零下三十度,白昼从四小时延长到二十小时。风依然像刀子,冰原依然像死域,天空依然是那种压抑的、没有尽头的灰白。
张伟和陆云舟乘坐的破冰船在罗斯冰架边缘停下。眼前这片冰原与两个月前完全不同了——原本平整的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陷坑,直径超过五百米,坑底不是岩石,而是一片幽蓝色的温水湖。湖水在零下三十度的环境中冒着蒸汽,蒸汽上升到空中,遇冷凝固,形成一片持续不散的冰雾。
湖中心,就是那个坍塌的冰下城市入口。
第四方舟所在的位置。
“温度异常。”陆云舟看着仪表,“湖面水温八度,湖底可能更高。这不可能,除非下面有持续的热源。”
“第四方舟在泄露能量。”张伟说。他的左眼刺痛着,晶体深处的星云旋涡旋转时快时慢,像是受到了某种干扰。在左眼视野中,整个陷坑区域被一团扭曲的、不断变化的光晕笼罩。光晕的颜色在黑色、深紫和暗红之间切换,边缘模糊,像燃烧的污迹。
两人乘坐小型气垫船滑向湖中心。靠近时,看到了更诡异的景象——湖水中生长着发光的藻类。不是常见的绿色或红色藻类,而是半透明的、像破碎水晶一样的结构。它们在水中飘荡,每个个体都在发出不同频率的微光,光在水面折射,形成不断变化的彩虹色波纹。
“这些藻类是能量泄露的产物。”陆云舟采集样本,“结构不符合任何已知生物分类,更像是……固态的能量结晶成了生命形态。”
气垫船停在坍塌的入口上方。原本的冰下空洞已经部分塌陷,巨大的冰块堵塞了通道,但裂缝间还能看到下方城市的黑色建筑结构。最显眼的是那些黑色水晶的碎片——李哲过载自毁时,巨大的水晶簇炸裂,碎片散布在整个区域,有的嵌在冰里,有的沉入湖底,有的漂浮在水面。
每块碎片都在发光,光芒的脉动频率一致,像无数颗同步跳动的心脏。
张伟捡起一块漂浮的碎片。碎片入手温热,表面光滑如镜,但在左眼视野中,它内部封存着无数闪烁的记忆光点。他凝视碎片,意识被微微牵引。
“小心。”陆云舟提醒,“李哲的意识已经和水晶量子纠缠,直接接触可能会被他的记忆碎片侵蚀。”
“我需要和他沟通。”张伟握紧碎片,“他是第四把钥匙,他一定知道些我们不知道的。”
两人穿戴好潜水装备,潜入温水湖。
水下世界比水面更加诡异。黑色的建筑废墟半埋在湖底淤泥中,那些发光的藻类像星辰一样点缀在废墟之间。更深处,能看到原本水晶簇的基座——一个巨大的、由未知黑色材料构成的平台,平台表面布满精细的几何刻痕,此刻正从中央裂缝中持续泄漏出暗红色的能量流。
能量流所到之处,湖水沸腾,物理法则混乱。
张伟看到一块石头在能量流中变软、融化,像蜡烛一样流淌。看到一片冰瞬间汽化,不是升华,而是直接消失。看到一块沉没的金属探测器改变了密度,像羽毛一样浮起,又像铅块一样沉下。
“物质不稳定场。”陆云舟的声音通过水下通讯器传来,带着静电干扰的杂音,“第四方舟控制着物质与能量的转化。泄露的能量正在扭曲局部物理常数。”
他们游向水晶基座。靠近时,张伟左眼的刺痛达到顶峰。他不得不闭上眼睛,但即使闭着眼,也能“看”到——水晶基座内部,有一个极其微弱的意识在闪烁,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李哲。
张伟伸出手,手掌贴在基座表面。
瞬间,记忆如洪水般涌入。
不是连贯的叙事,而是碎片,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反射着李哲人生的某个瞬间:
年轻的地质学家第一次踏上南极,为这片纯净的白色震撼。
在冰芯样本中发现异常晶体结构时的兴奋。
坠入冰缝时的绝望与恐惧。
被黑色水晶能量侵蚀时的痛苦与转化。
自愿牺牲时的平静与决绝。
每一个碎片都带着强烈的情感——对科学的热爱,对未知的好奇,对死亡的恐惧,对同伴的歉意,最后是……对人类的爱,深沉到愿意自我毁灭来换取一线希望的爱。
张伟感到眼泪涌出,在面罩内凝结成冰。
“李……哲……”他用意识呼唤。
基座内部,那个微弱的意识闪烁了一下。
“谁……”声音直接在张伟脑海响起,极度虚弱,断断续续,“是……第七钥匙……吗……”
“是我,张伟。我们来获取第四方舟的信息。”
长时间的沉默。能量泄露的暗红色光芒在水下摇曳,像血在流动。
“第四方舟……”李哲的意识终于再次回应,“物质与能量之钥……它控制着地球的物质转化……和能量流动……归位程序需要它……来重塑地球环境……以适应‘那个存在’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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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信息碎片传来:
第四方舟的核心功能是“物质重组”。当七星归位完成,七个方舟同步激活时,第四方舟会启动全球范围内的物质转化程序。大气成分会改变,海洋化学成分会调整,陆地结构会重组,一切都为了让地球环境更适合那个沉睡在深海的存在“居住”。
而钥匙的作用,就是引导这个转化过程,确保转化精确、高效、无误差。
“我已经……用自我意识污染了转化协议……”李哲的意识声音越来越弱,“程序会卡顿……需要额外时间和能量……这给你们……提供了窗口……”
“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张伟问。
基座表面突然浮现出一串发光的符号——不是文字,而是某种能量共振频率的图谱。图谱复杂得像分形几何,但核心有一个简单的节律。
“能量共振密钥……”李哲说,“用这个频率……可以暂时瘫痪第四方舟的能量输出……但只能用一次……而且会……彻底抹除我……”
张伟的心沉了下去。
陆云舟也接收到了图谱,他立刻分析:“这个频率确实能干扰方舟的核心共振。但如果我们现在使用,只能暂时瘫痪第四方舟,逐星会很快会修复。如果留到归位关键时刻使用……”
“打乱七方舟的同步。”张伟接话,“让归位程序出现致命错误。”
“但那就意味着……”张伟看向基座,仿佛能透过黑色材料看到里面那个即将消散的意识,“要把李哲博士的残存意识当作武器储存起来,直到最后时刻‘使用’它。”
伦理的挣扎像冰锥刺进心脏。
陆云舟沉默了几秒:“李哲博士已经牺牲了。他的意识残存只是量子纠缠的余晖。如果我们询问他……”
张伟再次将手按在基座上:“李哲博士,你……同意吗?让我们把你的意识作为武器保留,在最后时刻使用?”
基座内部的光芒开始有规律地闪烁。
缓慢的,一次,两次,三次。
停顿。
然后再次闪烁,同样的节奏。
摩斯密码。
同意。
张伟闭上眼睛。面罩内的冰晶融化了,混合着泪水。
就在这时,水面传来爆炸声。
水下通讯器里传来紧急呼叫:“逐星会的破冰船抵达!他们正在用钻探设备试图挖掘湖底!至少有三十人正在下降!”
陆云舟立刻收起设备:“我们必须撤离!如果水晶基座被他们夺取,密钥就没了!”
但已经晚了。钻探设备的钻头已经突破冰层,沉入湖中。钻头末端不是普通的切削工具,而是一个发光的能量收集器——逐星会想直接吸取第四方舟泄露的能量,甚至可能想强行提取李哲的意识残片。
张伟看着基座,看着里面那个微弱的、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
他做出了决定。
左眼的能力全面爆发。
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引导。
他将自己的意识作为导体,引导第四方舟泄露的暗红色能量流向上涌去。能量流在湖水中汇聚,旋转,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漩涡冲出湖面,与南极的极光相连。
天空中,原本淡绿色的极光突然染上暗红色,像天空中裂开了一道流血的伤口。暗红色的极光向下延伸,与湖面的能量漩涡连接,形成一道连接天地的能量屏障。
屏障阻挡了钻探设备,也阻挡了所有试图下降的逐星会人员。能量屏障内部的物理法则更加混乱,金属设备软化,电子仪器失灵,甚至有几个逐星会成员的防护服突然改变材质,从坚韧的复合材料变成了脆弱的玻璃质地,在压力下碎裂。
惨叫声被能量屏障吸收。
张伟和陆云舟趁机撤离。当他们冲出湖面,登上气垫船时,身后的能量屏障已经开始不稳定。暗红色的光芒忽明忽灭,像是李哲最后的意识在挣扎、在坚持,为他们争取撤退的时间。
破冰船全速驶离。
张伟站在船尾,看着逐渐远去的陷坑。那道暗红色的能量屏障依然矗立,像一座墓碑,纪念着一个牺牲的地质学家,一个守护者,一把已经折断但依然在发挥余热的钥匙。
左眼突然传来剧痛。
视野中,七个光点在地球上闪烁。
第四光点——南极——的光芒变得黯淡且不稳定,像随时可能熄灭的蜡烛。
而第一光点——格陵兰——的光芒中,多了一丝温暖的橙色,那是艾莉卡的后门在悄然运转。
第三光点——雨林——的光芒染上了生机勃勃的绿色,老库库的生命调和频率已经融入方舟。
第二、第五、第六、第七光点还在闪烁,等待着最终的抉择。
倒计时在张伟的意识中更新:
五十天。
距离七星归位,还有五十天。
七把钥匙中,三把已经留下了自己的印记,为人类争取到了微小的、可能改变一切的变数。
而剩下的钥匙,包括他自己,必须在五十天内,做出最终的抉择。
气垫船在冰原上疾驰,身后是逐渐消失在雾气中的暗红色光芒。
而在遥远的深海,在星空的注视下,那个沉睡的存在,在梦中翻了个身。
它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有什么东西,正在反抗。
它感到……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