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线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穿过玻璃,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模糊不清的菱形光斑,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衬得室内更加阴冷。张伟坐在那把硬实的木椅上,目光像钉子一样焊在暗格深处。足足十分钟,他就那么看着,仿佛在凝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终于,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捻住了那本无名残卷的边缘。
书卷入手的感觉很奇怪。极轻,轻得像一捧晒干的枯叶,却又在拿起时带起一股沉甸甸的、源自岁月本身的凉意。纸质已经彻底酥脆了,边缘不是整齐的,而是碎裂成无数细小的、蜷曲的纤维,仿佛稍一用力,整本书就会在手中化为齑粉。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将它移到桌面中央,用两本最厚重的专业辞典小心翼翼地压住两端,才敢翻开。
纸页在指尖下发出细微的、类似昆虫翅翼摩擦的沙沙声,伴随着几乎听不见的、持续的纤维断裂声。墨迹是暗沉的,历经漫长岁月已褪为一种灰褐,有些笔画洇染开来,有些则淡得几乎隐去。竖排的繁体字夹杂着大量结构古怪、难以索解的生僻字,更多是那些扭曲的、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符号,它们盘踞在字里行间,像一窝窝沉睡的、随时可能苏醒的毒虫。
张伟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逐字辨认那些尚可理解的段落。
“……巽位有缺,地脉潜行。聚于渊渟,是谓冥门。非金非石,以血为钥,以嗣为守……”
“……凡承香火者,需奉牡牝三牲,行九叩之礼,飨以精魄,方可安抚祖灵,稳固门庭,一纪之内,无有咎殃……”
“……契成于古,誓烙于血。门不可轻启,钥不可离身。失其钥者,门扉自开;门既开者,秽物盈庭;庭秽不涤,则血脉断绝,嗣脉永绝……”
门。血钥。嗣脉。永绝。
这些词句冰冷而沉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意味。这根本不是祈福或传承的记录,更像是一份用整个家族血脉作为抵押品的、代代相传的恐怖契约书,字里行间透出的不是庇佑,而是深深的禁锢与代价。翻页时,纸张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接近撕裂的细响。
下一页,夹着一张明显不同的纸片。更薄,颜色是一种死寂的深褐,边缘像是被粗暴撕下,犬牙交错。它被仔细地夹在书页中缝,墨迹却比原书清晰许多,显然是后世之人插入。
那是一幅家谱的残片。
顶端因虫蛀和磨损而大片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结构复杂的古字偏旁,隐约透着“林”、“王”、“陈”的影子。下方分出数道枝杈,用极细的墨线勾连,大部分名字都渺小而黯淡,湮没在时间的尘埃里。唯有一道分支,被人用后加的、浓黑如漆的墨线,方方正正地框了起来。那框线画得极稳,透着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喙的决绝。
张伟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止。
目光顺着那道被框起的墨线急速下移。枝杈蔓延,名字更迭,到了最近处,最后一个名字清晰得刺眼:林薇(癸水)。
就在这个名字的右侧,紧挨着,有一行蝇头小楷的批注。字迹与家谱截然不同,苍劲虬结,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刻下去:癸水纯阴,血脉返祖。福兮祸倚,当慎当绝。
当慎当绝。
张伟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八个字带着森然的寒气,直刺脑海深处。癸水?纯阴?返祖?返的究竟是什么“祖”?“绝”……又是什么意思?是针对这返祖的现象,还是针对……人?
他的视线近乎仓皇地向下扫去,在家谱残片靠近底部、林薇名字下方那片不大的空白处,发现了另一行字。墨色很新,是林薇的笔迹,但比他熟悉的任何一次书写都要潦草、凌乱,笔画时而虚浮时而用力过度,透着一股心神被剧烈撕扯的痕迹:
爷爷说:“藏好,莫让人知晓汝为何人。”
然,我为何人?
我为何人?
张伟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烫到,整个人向后弹去,椅脚与地板摩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刮擦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耳中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冰冷的麻意从尾椎骨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林薇从未提过这些,半个字都没有。她口中那个“早年南迁、家道中落的普通读书人家”,会藏着这种东西?会流传下这种写着“血脉返祖”、“当慎当绝”的家训?会与这本充斥着“冥门”、“血钥”、“嗣脉断绝”等字眼的邪异古籍联系在一起?
南海幽深水底那冰冷滑腻的祭坛,石壁上仿佛拥有生命的诡异刻痕,归来后林薇日益加深的黑眼圈和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深夜梦呓里古怪的音节,灯光下虔诚描绘的玄鸟图案,反复呢喃的“归处”……所有这些散落的、令人不安的碎片,此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强行聚拢,拼凑成一个模糊却狰狞的轮廓,正从这本脆弱的残卷和这页冰冷的家谱后面,缓缓浮现出来。
血脉返祖……当慎当绝……
难道她所有的异常,她拼命隐藏的一切,甚至她本身的存在,都与这所谓的“血脉”、与这份古老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契约”有关?她夜复一夜地描画那玄鸟,调动权限查阅那些尘封的家族秘档,究竟是在寻找摆脱的出路,还是在……进行某种必须的、可怕的准备?
咔嚓。
极其轻微的、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从大门方向传来。
张伟浑身一凛,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跳起来。心脏骤然缩紧,血液冲向头顶。他手忙脚乱地将那页家谱残片塞回原处,合拢书页,连同那叠深褐色纸张、毛笔和小碟,一股脑地塞回暗格,然后用力将那本厚重的《辞海》重重压回原处。桌面看起来恢复了原状,除了他过快的心跳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如同鼓鸣,以及指尖残留的、仿佛被寒冰冻过的僵硬感。
他刚勉强站稳,书房的门就被无声地推开了。
林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文件袋。她没有立刻进来,也没有说话,目光先是在室内快速逡巡一圈,最后定格在张伟脸上。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向书桌,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张伟这才后知后觉地嗅到,空气里似乎飘荡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异样气味。不是墨香,也不是纸张的陈味,更像是一种极其稀薄的、混合了某种陈旧香料和干涸草药的苦涩气息,正从书桌方向幽幽散发出来。刚才他全神贯注于残卷,竟完全没有察觉。
林薇的眼神瞬间变了。那里面某种温和的、疲惫的东西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到近乎冰冷的审视,像手术刀一样刮过张伟的全身,最终落在那本《辞海》上。她没有问任何多余的话,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纹,却带着一种直刺骨髓的寒意。
“你动了我的东西。”
是陈述,不是疑问。
张伟感到喉咙发紧,嘴唇干燥。他知道瞒不过去。林薇的敏锐超乎常人,更何况,那特殊的气息或许因为他移动了物品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是。”他迎着她冰冷的视线,干脆地承认,“我看了暗格里的东西。那本书,还有……那张家谱。”
林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苍白得像覆了一层新雪。她站在门口,身形似乎微微晃了一下,抓着帆布文件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起发白。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以及那越来越清晰的、苦涩的异香。
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终于,林薇动了。她极慢地走进书房,反手将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轻响,却像落下一道沉重的闸门。她走到书桌前,没有去看暗格,目光牢牢锁在张伟脸上,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头发沉,有被侵犯领地的愤怒,有秘密被撞破的惊惶,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那是我爷爷……留下的旧物。”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压抑后的平静,却掩不住底下的沙哑,“一些老掉牙的故纸堆,上面写的都是些……早就没人信的陈规陋习,荒诞不经的迷信。我最近睡得糟,总做些光怪陆离的梦,心里不踏实,才翻出来看看……没什么值得深究的。”
“不值得深究?”张伟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而有些变调,“癸水纯阴,血脉返祖,当慎当绝——林薇,你告诉我,这叫什么不值得深究?什么叫‘血脉返祖’?需要‘慎’什么?又需要‘绝’什么?你从南海回来就不对劲!梦话,夜画,偷偷摸摸查你们家的老底,现在又是这种东西!”他向前逼近一步,胸膛起伏,“你到底在瞒我什么?我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需要这样藏着掖着?你到底是谁?”
最后一句问出口,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林薇猛地抬起头,眼圈瞬间红了,那不是伤心的红,而是一种激烈的、濒临某种界限的情绪在她眼底炸开,灼灼逼人。
“有些事不知道才是福气!张伟,你为什么永远要刨根问底?为什么永远要把每扇门都推开看个究竟?”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破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就像在南海!看见那个祭坛,你就像着了魔一样,非要弄清楚它下面有什么!里面是什么!有些门是焊死的!有些东西挖出来只会害人害己!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能把它塞回去吗?你能当它不存在吗?”
“南海”两个字,像两枚烧红的钉子,狠狠楔进张伟心脏最软弱的部位。那次任务的最后,他的确一意孤行,导致了无法挽回的后果,那是横亘在他们之间、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也是他最深的自责。
张伟的脸色变得和林薇一样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愤怒、被误解的委屈、对她状态的深切担忧,还有被她话语精准刺中的剧痛,所有情绪混作一团,堵在胸口,烧得他眼眶发热,视线都有些模糊。
林薇不再看他,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到书桌前,一把掀开那本《辞海》,将暗格里的东西——古籍残卷、深褐色纸、笔、碟——全部抓出来,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那是她仅存的、不容侵犯的阵地。然后她快步走到墙边那个装饰性的嵌入式窄柜前——张伟一直以为那只是墙面装饰——用身体严严实实挡住他的视线,手指在柜门某处快速而隐秘地按动了几下。
咔。嗒。
轻微而清晰的机括弹开声。柜门向内滑开一小截,露出里面一个银灰色的小型保险箱。她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去,砰地一声用力合上箱门,又迅速关好外层的伪装柜门。
整个过程,她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充满了决绝的防御姿态。
“我需要一个人待着。”她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粗砂磨过。
话音落下,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向次卧。房门在她身后关上,随即传来清晰的、反锁的咔哒声,斩钉截铁。
那一夜,主卧空旷得像一座冰窖。张伟躺在冰冷的被褥里,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被窗外微光勾勒出的模糊阴影。脑子里全是那页家谱上力透纸背的批注,林薇那句“我为何人”的潦草自问,以及她最后那声嘶力竭的、带着血泪的质问。不知过了多久,在死一般沉重的寂静深处,从隔壁那扇紧闭的门后,传来一种极其微弱、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的声响。
那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仿佛有人正用尽全身力气,将巨大的痛苦和恐惧捏碎了,一点点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在即将逸出唇齿的瞬间,用颤抖的手死死捂住,只留下一些破碎的、令人心肝俱颤的气音和哽咽。
那声音比任何嚎哭都更让人窒息,更让人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无能为力的恐慌。张伟躺在无边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僵硬的石像,直到那微弱而痛苦的啜泣声渐渐低伏下去,最终被更庞大、更令人不安的寂静彻底吞噬。
窗外的城市依旧闪烁着疏离的灯火,却没有一丝光,能照进这间公寓此刻凝结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