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眼下的乌青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像两团搁浅在苍白沙滩上的陈年淤血。可她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瞳孔深处燃着一小簇冰冷的、不知疲倦的火苗,灼灼地映在日渐消瘦的脸颊上。这一周,她几乎快要把床铺遗忘了。张伟每次在深夜里醒来,指尖触碰到的总是空荡荡的冰凉被褥,而书房门下那道昏黄的光缝,成了这间公寓里唯一活着的、呼吸着的缝隙。
周二晚上,部门老陈的来电在客厅响了很久。张伟听见林薇走到阳台,玻璃门拉上的声音很轻。夜风断断续续送来她的只言片语,声音压得低,却有种刀切似的干脆。
“实在抱歉……嗯,理解,谢谢陈哥体谅……是,资料太庞杂,必须尽快梳理清楚……下次,下次一定。”
她又推掉了。连续两周,她把自己和外界之间那扇无形的门彻底关死了。
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带着雷雨前特有的土腥味。天气预报说后半夜有强对流天气。张伟躺在黑暗里,睡意全无,耳朵敏锐地捕捉着书房方向的动静。那声音很奇特,不是键盘的敲击,也非书页的翻动,而是一种更黏滞、更缓慢的摩擦声,像钝刀在粗糙的皮革上反复刮擦。
第一声闷雷从地平线碾过来时,仿佛整栋楼都跟着晃了晃。紧接着,一道惨白狰狞的电爪撕裂天幕,将屋内所有摆设的影子瞬间拽长又掐灭。震耳欲聋的炸雷几乎在头顶爆开,窗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张伟被惊得心跳骤停。他下意识朝身边摸去,掌心却只捞到一片沁人的冰凉。
林薇不在。
闪电再次掠过,青白的光芒中,他看清身侧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雷声滚滚而来,淹没了世间一切杂音。他坐起身,目光投向卧室门外。客厅被纯粹的黑暗吞噬,唯有书房门底,那条固执的光缝,依旧像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淌出昏黄粘稠的光。
雷声的间隙里,硕大的雨点开始砸落,起初是零星的鼓点,旋即连成一片狂暴的、令人窒息的轰鸣。张伟掀开薄被,赤足踩上冰凉的地板,像幽灵般滑向门口。书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不足三指宽的缝隙。那昏黄的光和屋外狂暴的雨声形成诡异对比,静谧得令人心慌。
他贴近门边,动作轻缓得仿佛怕惊扰什么沉睡的巨兽。雨声成了最完美的掩护。他侧过身,将视线投入那道缝隙。
林薇背对着门,坐在书桌前。台灯被她调得很低,灯罩压下来,将光圈死死锁在桌面方圆之内。她的上半身几乎完全沉浸在光圈外的昏暗里,只有佝偻的肩背和低垂的发顶,被灯光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虚弱的光边。她伏在案上,身体前倾,右手腕以一种极其稳定的频率运动着。
张伟屏住呼吸,眯起眼睛。
她用的纸颜色极深,近乎于一种沉郁的檀褐色,灯光下,纸面并非平滑,而是布满了极其细密、如同水底暗流或古老皮肤皱纹般的天然纹理。她手中握着一支细杆狼毫,笔尖蘸取的颜料在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不够鲜艳,不够亮,是一种沉底的、粘稠的、仿佛混合了铁锈和干涸血渍的深红。
笔尖正落在那深色纸面上,描画的图形已完成了大半。那图形结构严谨得带着一种冰冷的数学美感:外围是一圈首尾相衔的星点,每颗星都被精心勾勒出尖锐的芒角,像一圈沉默的、带着敌意的注视。星环内部,她用那暗红色的笔触,正在填充一只巨鸟的核心轮廓。
那鸟双翼怒张,并非凤凰般的华美雍容,而是更抽象,更古朴,带着一种原始图腾特有的粗粝与威严。鸟首昂起,喙部尖利,长尾如曳,每一根羽毛的走势都透着森然的力道。玄鸟。
林薇画得全神贯注,仿佛整个灵魂都灌注在了笔尖。她的手腕悬空,运笔稳而匀,每落下一笔,都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虔诚与庄重。台灯的光从侧面打来,照亮她小半边脸。平日里那种温和的、偶尔流露出疲惫的熟悉神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肃穆。嘴唇抿得失去血色,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整张脸的线条绷紧,凝固成一种非人的、冰冷的专注。
张伟盯着那只在暗红线条下逐渐显现出狰狞生命的玄鸟,盯着那个在灯光下陌生得令他心悸的背影,一股寒气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这不是林薇。或者说,这是从南海那个幽暗洞穴里跟着他们爬出来的、一直潜伏在林薇皮肤下的某种东西。
他看得太过投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小腿胫骨无意间撞到了门边那个细颈陶瓷花瓶的底座。
花瓶极其轻微地摇晃了一下,瓶身与木质底座边缘摩擦,发出一丝比呼吸重不了多少的、尖细的“吱——”。
书桌前,林薇的整个脊背陡然僵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冰锥贯穿。疾走的笔尖瞬间凝固在半空,一滴过于饱满的暗红墨汁,在笔毫尖端颤巍巍地悬停了刹那,然后“嗒”地一声,精准地坠落在深色纸张上玄鸟的眼睛位置,迅速泅开成一团模糊的、如同泣血般的污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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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回头。
下一个瞬间,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一片残影。左手闪电般扯过桌角一叠散落的空白a4打印纸,“唰”地一下严实实地覆盖住那张深色画纸。右手同时一抹,那支毛笔和盛着暗红颜料的小瓷碟,被悄无声息地扫进桌面上摊开的一本大部头书籍的夹缝阴影里。
做完这一切,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然后才像是刚从某个深远的梦境中被惊醒,缓缓转过头来。
台灯的光此刻毫无遮挡地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上,先前那种全神贯注的冰冷肃穆已碎裂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清晰的、被骤然侵入的惊惶,瞳孔在强光下急剧收缩。但这惊惶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滴,只存在了电光石火的一瞬,立刻被更汹涌的、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浪潮覆盖、冲淡。她抬手,用手指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眉心蹙起深深的刻痕。
“你怎么起来了?雷声太吓人了吧?”她的声音带着刚清醒过来的干涩和沙哑,努力显得平常。
张伟推开门,走了进去。室外的潮湿和雨声一股脑涌入。
“雷是有点猛。”他的目光扫过书桌。桌上看起来一切正常,几份摊开的考古文献,一本翻到彩图页的民俗图录,一支普通黑色水笔。那叠a4纸平整地盖在桌面中央,边缘整齐。“你一直没睡?在画什么?”
“没什么要紧的,整理资料头晕,找点事情让手活动一下,分散注意力。”林薇站起身,身体微微侧转,恰好挡在书桌那个放着大部头的角落前,“临摹点报告里的纹样拓片,纯粹是……让自己静心的笨办法。没想到一不小心就这么晚了。”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脸上的倦容也真实不虚,唯有眼底最深处,那一缕未能及时敛尽的、冰冷异物般的光,泄露了少许端倪。张伟的视线掠过她被灯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廓,点了点头。
“去睡吧,你脸色很差。”
“马上。”林薇伸手关掉了台灯,书房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没,只有窗外惨白的闪电不时撕裂这片漆黑。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张伟的手臂,手指冰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走吧,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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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的餐桌笼罩在雨后惨淡的天光里。白粥寡淡,煎蛋边缘有些焦糊。
张伟慢慢搅动着粥碗,像是闲聊般提起。
“昨晚看你描的那个图案,挺别致的,以前从没在资料里见过类似的。是哪次发掘的?”
林薇正用筷子将煎蛋送向嘴边,闻言,筷尖在空中凝滞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一瞬,然后才继续动作,将食物送入口中,缓慢咀嚼。
“一个地方研究所的非公开资料,”她咽下食物,声音平淡,“关于东南沿海某个宋代民间祭祀遗址的,出土了些残陶,上面有些刻画符号。我觉得构图有点特别,就随手学着画了画。”
“宋代?民间祭祀?”张伟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星辰环绕玄鸟……这种意象组合,不像祈福,倒像某种古老的盟约或者……禁锢的标记。风格很原始,甚至有点巫蛊符咒的感觉。”
林薇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显出青白的颜色。她抬起眼帘,目光与张伟相接。
餐桌上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仿佛连窗外透进来的稀薄天光都停止了流动。
“地下挖出来的东西,谁能说得清原本的意义?”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动作依旧维持着一种刻意的平稳,“有些图案,可能只是某个早已消失的小群体内部流通的密语,不见于任何正史野史,自然也不会留在公开的记录里。”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枚冰冷的钉子,楔入了凝固的空气里。
张伟没有再追问,只是低下头,继续喝那碗已经温凉的粥。餐桌上的沉默拥有了重量,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碗沿升起的那一丝微弱热气,显得突兀而可笑。
饭后,林薇换上一套外出的衣服,说要去档案馆核对几份原始卷宗,下午才能回来。门锁咔哒一声扣合,公寓里只剩下张伟,以及满室冰冷的寂静。
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那惨白的天光渐渐爬过地板,爬上墙壁。然后,他起身,再一次走向那扇书房的门。
书房里一切井井有条,整洁得像博物馆的展柜,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仿佛只是雷雨投在视网膜上的错觉。书桌上,文献资料摆放得规规矩矩,那支黑色水笔的笔帽都仔细扣好了。张伟走到书桌前,目光像篦子一样细细梳理过每一寸桌面,每一个角落。
没有深褐色纸张,没有毛笔,没有暗红色颜料。
林薇收拾得不留痕迹。
张伟太了解她了。她是个秩序感极强的人,重要的东西绝不会随意处置,必定有一个她认为万无一失的归处。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靠墙的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掠过那些厚重如砖的专业典籍,最终,定格在书桌一侧,那本充当镇纸和垫高物、许久无人动过的巨大《辞海》上。深蓝色的硬壳封面,因为常年不动,边缘已经落了一层薄灰。
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冰凉光滑的书脊,稍稍用力,将这部沉重的书册向上提起。
书下方,是一个与桌面木质颜色、纹理几乎完全融为一体的隐藏式凹槽。凹槽内,几样东西静静躺着。
一叠裁切得整齐划一的檀褐色纸张,触手微凉且坚韧,那些水波暗纹在自然光下幽幽流转。最上面一张,一角沾染着那抹未能完全擦拭干净的暗红,形状恰似一滴干涸的血泪。
一支笔毫已使用过的狼毫笔,尖端凝结着暗红色的硬块。
一个白色小瓷碟,碟心残留着同样的暗红垢迹。
以及,一本没有封面、边角卷曲破损、纸色灰黄脆弱的古籍残卷。纸张薄如蝉翼,却又因年代久远而显得沉重,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竖排繁体字,字迹时而工整时而狂草,其间穿插着大量扭曲的、难以辨认的图形与符号。
张伟的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血液冲上头顶,又在耳蜗里化作尖锐的鸣响。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那本残卷上方一寸之处,一股混杂着陈年霉味、尘土气息和某种极淡的、类似于陈旧金属锈蚀又或是干涸体液的腥涩味道,隐隐约约钻入鼻腔。
他的指尖颤抖着,悬在那里,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窗外,惨淡的天光被重新积聚的乌云彻底吞噬,房间内的光线迅速暗淡下去,仿佛提前进入了另一个黄昏。书房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在与凹槽中那本沉默的无名残卷,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惊心动魄的对峙。那残卷静静躺着,像一个沉睡的、等待着被再次唤醒的古老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