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像滴入清水里的墨，起初只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晕染，然后迅速扩散，无法逆转。
第一次银芒出现在收到镜子的第二天深夜。当时张伟正对着电脑屏幕整理报告，左眼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仿佛被冰凉羽毛扫过的酥麻感，紧接着那股味道就来了——信纸上那种檀香混合着苦涩草药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充斥鼻腔，清晰得像是有人把香料瓶凑到了他鼻子底下。味道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银芒在左眼深处浮现，冷白色的光点稳定了一瞬，像黑暗房间里突然点亮的针尖大小的led灯，旋即熄灭。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第二次发生在第四天早晨。他站在公寓洗手台前刷牙，薄荷牙膏的气味里突然混入了那熟悉的檀草药味。这次他有了准备，立刻看向镜子。镜中的自己，左眼瞳孔深处，那点银芒如期浮现，持续时间稍长，大概一秒半。银芒亮起时，他感觉左眼的视野似乎清晰了一点点，但也可能只是错觉。味道散去，银芒消失。
到第七天，规律开始显现。每天三次：早晨七点左右，午后两点前后，深夜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像某种内置的闹钟。每次出现前，那股檀草药味都会提前三到五秒预警，仿佛在给他的神经系统预热。银芒持续的时间也在缓慢但稳定地延长，从最初的一闪而过，到稳定一秒，现在有时能持续整整两秒半。更让张伟不安的是，银芒出现时，左眼视野的边缘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扭曲的彩色光晕，像隔着一层布满油污的玻璃看霓虹灯。
周二上午九点，分局三楼小会议室。月度部门例会。
长条会议桌旁坐了十二个人。处长坐在首位，声音平稳地念着上个月的任务简报和本月重点。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陈年木材、纸张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
张伟坐在长桌中段，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心里却在默默计算时间。快到九点二十了。按照这几天的规律，上午这次可能就在这个时间段。
果然，九点二十三分，那股味道毫无征兆地钻进了鼻腔。
檀香，草药，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信纸陈年纤维的尘埃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浓烈。
他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不动声色。经验告诉他，接下来三到五秒，银芒就会出现。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眼睫微垂，用余光观察着桌面反光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三秒。四秒。
就在第五秒，银芒如约在左眼深处亮起。
冰冷，清晰，稳定。
然而这一次，变化不止于此。
就在银芒亮起的瞬间，张伟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就在那一开一合的刹那，他看见了。
围坐在长桌边的十二个人，每个人的肩头，确切说是肩胛骨与脖颈连接的区域上方约十公分处，都飘浮着一团淡淡的、半透明的雾气。颜色各异——处长肩上那团是暗沉的、近乎铁锈的暗红色，边缘不规则地缓缓翻涌；马小川肩上的是淡蓝色，像被水稀释过的蓝墨水，相对安静；坐在他对面那个上周刚报到的实习生，肩头是一小团嫩绿色的雾气，活泼地微微跳动。
不仅如此，这些雾气的浓淡也截然不同。处长的暗红雾气最为凝实厚重，几乎像一小团粘稠的浆液在缓慢蠕动；而坐在角落负责记录的老文书，肩头的雾气是近乎透明的灰白色，稀薄得几乎随时会散掉。
更诡异的是，张伟能清晰地“看见”——或者说感知到——这些雾气并非静止。它们都在缓慢地、以一种近乎呼吸的节奏流动着，有的向内收缩又舒张，有的则像微型的旋涡般缓缓旋转。暗红色的那团里，偶尔会迸出一两点更深的、近乎黑色的细碎火星，旋即湮灭；淡蓝色的那团则时不时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
这些景象叠加在正常的视觉之上，却又截然不同。不是实体，不是光影，更像是一种……信息的直接投射，或者说，某种生命状态的、可见的映射？
半秒钟后，或许更短。
左眼深处的银芒毫无征兆地黯淡、熄灭。
肩头的雾气、颜色、流动，所有异常景象瞬间消失，如同从未存在。会议室恢复原样。处长念完了简报，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伟身上。
“张伟，关于南海遗留物品交叉鉴定的进度，你这边有什么补充？”
张伟花了整整三秒钟，才把意识从刚才那惊悚诡异的半秒景象中拽回来。喉咙有些发干，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一些。
“目前还在等几个外部实验室的反馈。没有补充。”
处长点了点头，目光移开。会议继续。
张伟低下头，看着自己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划出的凌乱线条。手指冰凉。刚才看到的那些……是什么？气场？能量场？还是某种只有被这该死的银芒“激活”的眼睛才能窥见的、世界的另一层真实？
会议结束后，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地下一层的医疗部。分局的医疗部规模不大，主要处理外伤和常规体检，但设备还算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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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度体检是例行公事，但他额外要求增加一项眼部深度扫描，理由是最近用眼过度，时有飞蚊症和短暂视物模糊。
穿白大褂的李医生是个寡言的中年人，只是点了点头，安排他进了扫描室。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强光依次扫过双眼。整个过程大约二十分钟。
三天后的下午，李医生把他叫到了办公室，关上了门。百叶窗拉着一半，室内光线有些昏暗。李医生脸上的表情是张伟从未见过的凝重，混杂着一种专业性的困惑。
“坐。”李医生指了指椅子，自己则在电脑前操作了几下，将扫描图像投射在墙面的光屏上。
那是张伟左眼的高精度断层扫描图，色彩经过伪影处理，不同组织呈现出蓝、绿、红等颜色。李医生用激光笔指向眼球后部、靠近视神经的区域，那里有一片不规则分布的灰色斑点。
“你的左眼角膜底层，巩膜与脉络膜交界处，”李医生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东西。”
他切换了几张不同切面的图像。灰色斑点始终存在，像一小片顽固的污渍。
“这些是微晶沉积。成分初步分析……很复杂，含有多种金属氧化物和硅酸盐，还有一些无法识别的微量元素。”李医生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图像放大，聚焦到其中一个较大的灰色斑点区域，“但问题不光是成分。”
他切换成超高倍放大图像。灰色的斑点被分解成无数极其微小的、发亮的点状结构，密密麻麻，排列在眼球组织的微观层面。
“你看它们的分布。”李医生的激光笔沿着那些发亮的小点移动，“这不是随机沉积。每一粒晶体的位置，彼此之间的间距，甚至整体的排布走向……都遵循某种规律。我做了空间建模分析。”
他调出一个三维模型。那些微小的光点在模型中有序排列，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层层嵌套的几何结构，有点像分形图案，又有点像某种集成电路的微观布线。
“像是一种……”李医生斟酌着词句，眉头紧锁，“编码。或者至少，是某种高度有序的信息载体结构。自然界中不存在这种完全有序的生物矿化沉积。绝对不存在。”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动作有些迟缓。
“我从医三十年，在总局和分局都干过，稀奇古怪的伤见过不少，”李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张伟，目光锐利，“但我没见过这种情况。这不是病理性的组织增生或钙化，也不像外伤导致的异物残留或疤痕组织。它……太有序了。有序得令人不安。”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你最近，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我是说，超出常规任务范围的、无法解释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办公室很安静，能听见隔壁房间仪器低沉的运行声。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云层堆积起来。
“没有。”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常规任务，常规接触。”
李医生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报告递给张伟。
“详细报告在这里。我建议你定期复查，至少每三个月一次。如果出现视力急剧下降、剧烈疼痛、或者……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他顿了顿，“立刻来医疗部，不要耽误。”
张伟接过报告，道了谢，起身离开。
走出医疗部，走廊里空无一人。顶灯已经亮起，投下惨白的光。他摸了摸外套口袋，指尖触到了那面青铜镜。
镜身是温的。
比他手的温度还要高一点，温热，稳定，仿佛刚刚被握在掌心很久。但他明明已经几个小时没有碰过它了。
张伟停下脚步，站在空旷的走廊中央，没有把镜子掏出来。他只是隔着衣料，感受着那块温热的金属轮廓，以及左眼深处，那隐隐约约、挥之不去的、异物存在般的微弱感知。
镜子和眼睛。眼睛和镜子。
某种联系正在建立，某种变化已经发生，并且正在加速。而他，正站在变化的中心，看着世界的表象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冰冷、诡异、充满未知编码的真实。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张伟深吸一口气，松开握着口袋的手，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迈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