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临时宿舍的书桌前只亮着一盏台灯。张伟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硬壳笔记本,纸张是空白的横线格。他拿起一支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落下。
第一行:不可能的信。
他在后面写下:邮戳日期三日前,墨迹氧化时间十到十四个月。书写于去年六月至十月间,落款为今年十月二十七日。时间悖论。纸张古老,墨料异常,非现代工艺。
第二行:青铜镜与徽记。
写下:镜背纹路含玄鸟环星徽记,与林薇深夜所画完全一致。镜子来源不明,无寄件人。镜子能微弱发光,对南海金属样本有反应。
第三行:眼睛的变化。
银芒出现频率:每日三次,时间固定。出现前有檀草药味预警。持续时间延长。伴随短暂幻觉(肩头雾气)。医疗扫描显示左眼角膜底层存在有序微晶沉积,排列如编码。非病理,非外伤。
第四行:林薇的异常。
列举:南海归来后古老方言梦话。深夜用特制纸张与墨汁描绘徽记。隐藏家谱,上有“癸水纯阴,血脉返祖,当慎当绝”批注。调阅家族秘档。仓库接触青铜残片时产生剧烈反应,说出“它在叫,想回去”。最后坦言“包括我”。
第五行:南海任务的时间空白。
具体时间:2023年10月27日14:20至14:35。位置:方舟第二层b-7备用通讯间(高电磁干扰区)。记录为设备调试,但时间与路径矛盾。林薇返回后状态异常(出汗,呼吸急促)。
第六行:未知关联物。
马小川提及的录像空白与双重音轨。林薇佩戴的反光异常的吊坠。
他一口气写满一页,翻过去,继续在第二页罗列细节,补充每个疑点背后更具体的观察和推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写到最后,他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原本散落的点,在纸面上被强行连接起来,构成一个模糊但令人心悸的轮廓。
他放下笔,拿起手机,拨通了马小川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还在实验室。
“张伟?这么晚。”马小川的声音带着倦意。
“有事问你。”张伟开门见山,“关于林薇离开前那段时间,分局内部的监控和记录,你后来还发现别的异常吗?除了录像里那几秒空白和音轨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脚步声和关门声,背景音安静下来。
“你还在查这个?”马小川的声音压低了些,“老大,不是我说,人都走了……”
“我需要知道。”张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马小川叹了口气。“行吧。失联确认,所有内部系统访问记录在离开前一天下午五点后完全停止。对外通讯记录为零。公寓楼监控显示她拖着箱子离开后,在街角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灰色面包车,车型很老,此后所有交通摄像头再没捕捉到那辆车,像蒸发了一样。至于分局内部……那几秒空白和音轨叠录是最明显的硬伤。但要说别的……”
他停顿了几秒,似乎在回忆。
“非要说的话,她离开前一周,行为轨迹有点怪。经常在非工作时间去旧档案库,调阅的不是南海相关,而是一些地方民俗志和建国前的地理水文勘探报告,区域很偏,主要集中在湘黔交界那片。借阅记录我扫过一眼,没细看。”
“还有吗?”张伟追问。
“还有就是……”马小川犹豫了一下,“你记得行动前最后一次装备检查的录像吗?不是正式记录,是准备室那个广角摄像头拍的备档。”
“记得。怎么了?”
“我后来因为音轨问题,把那段也调出来用软件过了一遍。画面没什么问题,但她……在整理颈部装备的时候,有个很小的动作。”马小川的声音更低了,“她脖子上戴着一条项链,吊坠藏在作战服里面。但在某个角度,吊坠因为动作滑出来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又被她飞快地塞回去了。摄像头分辨率不够高,看不清具体形状,但吊坠的反光……很奇怪。不像金属的反光那么硬,也不像玉石那么润,是一种……怎么说呢,有点浑浊的、内部好像有东西在动的反光。我当时还想,这什么材质,但画面一闪就过去了,后来事多,也就忘了。”
张伟的心脏猛地一缩。“还能找到那段录像吗?”
“应该还在备档服务器里,但我没权限单独调取那段了,上次查音轨是走了特殊流程。怎么,你觉得那吊坠有问题?”
“可能。”张伟没有多说,“谢了。”
挂断电话,通话时长显示二十二分钟。
张伟坐回桌前,把青铜镜从抽屉里取出,又翻出一张林薇的照片。那是去年夏天在南海某个补给小岛上拍的,任务间隙,海风很大,她对着镜头笑,头发被吹得凌乱飞扬,背景是灰蓝色的天空和黑色的礁石。照片上的她,眼神明亮,充满生气,和后来那个苍白、沉默、眼底藏着无尽恐惧的女人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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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照片和青铜镜并排放在桌面上。台灯的光线从侧面打来,镜子映出照片的一角,也模糊地映出窗外深沉的夜空。
他打开内网系统,登录申请界面,开始撰写一份前往湘西及黔东南交界地区的调查申请。勾选:特殊线索追查/关联人员状态确认。目的地详细到县镇级别,依据是马小川提到的借阅记录区域,以及信纸张纤维溯源指向的“鬼面竹”生长地。
在申请理由栏,他冷静地、一条条列出可公开的疑点:关联人员林薇非正常失联前的异常行为轨迹(借阅特定区域资料);收到疑似来自该关联人员的异常通信(时间矛盾、材质特殊);通信内容暗示前往该区域;收到与该关联人员秘密研究符号完全一致的异常物品(青铜镜);该物品经初步检测存在未知特性。
写到结尾部分时,他停顿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山城特有的地形让远处的灯光高低错落,连成一片暖黄色的、微微起伏的光海,与近处寂静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更远处,天际线与低垂的云层融合,看不见星星。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桌上的青铜镜。
镜面里,映出窗外那片黑暗的、无星的夜空。
但就在他凝视的几秒钟内,镜中的影像开始变化。
漆黑的镜面深处,仿佛有看不见的笔在描绘。一点,两点,无数点微弱的光亮浮现出来,不是窗外现实世界的灯火,而是……星辰。那些光点被拉长,扭曲,旋转,仿佛被吸入一个无形的旋涡。最后,所有的光点汇聚、拉伸,形成一束模糊的、倾斜的光带,像一条被指出的路径,坚定地指向南方。
那是地图上湘西的方向。
星光在镜中持续了大约十秒,亮度没有丝毫变化,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指向性。十秒后,光点缓缓散开,旋转减弱,最终消失。镜面恢复平静,重新映出窗外现实的黑暗和桌面的倒影。
张伟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很久。背脊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冰凉。
然后,他转回视线,在申请报告的末尾,新起一行,敲下一段字:
“申请携带私人特殊物品(青铜镜,已编号临时保管)协助调查。该物品经初步检测,与目标人物林薇存在直接符号关联及潜在感应特性,可能对目标定位、区域能量场辨识及目标人员当前状态判断具有关键辅助作用。携带风险自担。”
他检查了一遍报告,点击提交。
系统提示:申请已提交至特殊行动审批委员会,预计处理时间四十八小时。
他没有等待。起身开始整理行装。
一个中等容量的深灰色登山包。几套便于活动的便装和户外衣物。个人证件、现金、备用通讯设备。分局配发的标准野外调查工具包。一把多功能军刀。强光手电。简易医疗包。
最后,他打开书桌最下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条叠放整齐的旧丝巾。浅蓝色,真丝材质,边缘有手工刺绣的白色小花瓣。这是林薇留下的,很久以前落在他这里,一直忘了还。丝巾很柔软,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早已渗透进纤维里的草木清香,是她常用的一款洗发水的味道。
他用这条丝巾,仔细地将青铜镜包裹起来。一层,两层,三层,确保镜面被完全覆盖,不会意外触碰或反光。最后打上一个松紧适中的活结。
包裹好的镜子比想象中更沉一些。他将它放入背包最内侧、紧贴背板的防水夹层里,拉好拉链。那里最安全,也最贴近身体。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沿。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他自己平稳却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左眼深处,那股隐约的、仿佛来自很深处的灼热感,又出现了。很轻微,但持续存在,像皮肤下埋着一颗微小的、正在缓慢苏醒的炭火。
他知道自己即将踏入一片浓雾。林薇在雾的深处,真相在雾的更深处。而他能依赖的指引,只有一面来自不明过去、却能映照出诡异未来的冰冷铜镜,和一双正在被某种未知力量逐渐改造、变得日益陌生的眼睛。
三十六小时后,内部通讯终端亮起提示。审批结果:通过。加急通道,优先资源调配。附言:保持通讯畅通,每日汇报。
出发那天清晨,山城起了大雾。
乳白色的浓雾吞没了街道、建筑和远山,能见度不到五十米。一切都变得模糊、柔软、失去边界。张伟背着深灰色登山包,走出分局大楼。自动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内部恒温的空气和明亮的光线。
他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雾霭笼罩中,大楼的三层,那扇属于林薇办公室的窗户,窗帘紧闭着,像一只沉睡的、没有眼睛的眼眶。
他转过身,迈步走进浓雾里。
背包紧贴背脊,最内侧的夹层里,被丝巾包裹的青铜镜,隔着层层布料,传来一种稳定的、微弱的温热,仿佛拥有自己的心跳,正与他的步伐,一同隐入前方无边无际的苍白与未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