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小川盯着屏幕上那份被快速批准的申请记录,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移动鼠标,将审批页面最小化,调出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系统界面。界面背景是深蓝色,布局更加紧凑,字段密密麻麻,许多条目后面都跟着一个醒目的、暗红色的锁形图标,像一只只闭合的眼睛。
这是局里的人事档案深层管理系统,但马小川打开的视图显然不是普通职员能看到的版本。字段多出近一倍,除了常规的个人信息、履历、奖惩记录,还有许多命名古怪的条目,比如“潜在关联风险评估”、“历史事件交叉检索标记”、“特殊接触史(加密)”、“非标准生理指标波动日志”等等。
“这是……”张伟的声音低沉下来。
“档案深层视图。”马小川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普通权限只能看到第一层。我这个技术维护权限,能看到结构,但大部分内容打不开。”
他移动光标,落在亲属关系一栏。那个条目后面紧跟着一个格外醒目的红色锁形图标。他尝试点击展开按钮。
屏幕中央立刻弹出一个深色权限验证窗口,要求输入十六位动态加密口令和三级以上主管的生物特征识别码。
马小川输入自己的工号和一组动态密码。窗口闪烁了两下,显示红色的警告字体:权限等级不足,访问拒绝。
他低声骂了一句,关掉验证窗口,没有继续尝试。显然,林薇亲属关系的信息被保护在更高的权限壁垒之后。
但他没有放弃。他关掉档案主视图,转而打开了一个后台日志分析工具。屏幕被分割成数个区域,大量带着时间戳和代码的日志条目开始滚动。
“直接看内容不行,但可以看痕迹。”马小川解释道,鼠标指针在日志列表中快速滑动、筛选,“看看都有谁,在什么时候,试图看过什么。”
他设置筛选条件:目标档案id(林薇),时间范围(过去六个月),操作类型(信息读取/访问尝试)。
日志列表刷新,条目数量迅速减少,最后定格在四十七条记录上。
马小川逐条点开,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过去半年,她的档案被不同权限的账号访问过四十七次。”他一边看一边说,“其中三十一次是常规访问,来自我们分局内部,人事、后勤、任务调度,时间分布和工作流程吻合,每次访问的字段也符合常规需要。”
他停顿了一下,将日志列表往下拉。
“但另外这十六次,”马小川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身体微微前倾,像在躲避无形的窥探,“访问源地址是加密跳转的,无法反向解析出具体来源。访问时间……多在深夜,零点到凌晨四点之间。每次访问时长很短,平均两分四十秒。而且你看他们访问的目标字段——”
他高亮显示出那十六次异常访问所调取的档案区块名称。
每一次,都高度集中在两个区域:
“家族背景关联备注(加密区块-7b)”
“特殊体质评估记录(加密区块-9d)”
这两个区块名称在日志里反复出现,像某种执着的、目的明确的刺探。
“有人在持续地、有选择性地窥探她的家族背景和……特殊体质情况。”马小川抬起头,看向张伟,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而且是在深夜,用无法追踪的权限。这不是正常工作流程。”
张伟盯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日志条目,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这不再是林薇个人的秘密,她的异常似乎早已被某种更高层、更隐秘的体系注意到,并被持续监控着。
“关于她的档案……”张伟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之前提到过,有特殊的模板?”
马小川点了点头,关掉日志工具,重新打开档案系统的主结构视图。他滚动页面,指着档案类型标识旁边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注释。
“局里对一些特定背景人员的档案管理,有特殊规定。”马小川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耳语,“主要是那些……祖上跟建国前某些特殊行当、秘密结社、或者地方上古老传承有关联的家族后代。这些人进入体系后,会启用一套非标准的档案模板。表面上和普通人一样,但底层字段完全不同。”
他操作了几下,调出一个字段说明的隐藏页面。页面上列出的字段名称让张伟心头一震:
血脉谱系溯源(要求至少上溯五代,标注异常分支)
环境敏感阈值测试数据
契约义务状态及履行轨迹
……
这些字段读起来不像人事档案,更像某种古老而严密的……实验观察记录,或者囚徒档案。
“你看这个,‘契约义务状态’。”马小川指着其中一个字段,眉头紧锁,“我在其他任何档案里都没见过这个词组。还有‘血脉纯净度评估’、‘环境敏感阈值’……这根本不是在记录一个职员,更像是在标注一件……物品,或者一个承载着某种特殊‘属性’的载体。”
张伟感到喉咙发干。他想起了林薇家谱上“癸水纯阴,血脉返祖”的批注,想起了“当慎当绝”那四个触目惊心的字。那些古老家族传承的、沉重的、甚至危险的东西,在42局的体系里,似乎被以一种冰冷的技术性语言重新定义和监控着。
马小川犹豫了很久,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几次看向张伟,又看向屏幕,欲言又止。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决心,关掉了所有正在显示的界面,清空了操作记录缓存。然后,他转过身,正面面对着张伟,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后怕。
“有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马小川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去年有一次,总局核心服务器集群做全系统压力测试和灾难恢复演练,我们这边部分边缘数据缓存出现了短暂的逻辑错误和镜像残留。我在排查一个缓存异常时,偶然……看到了林薇档案某个临时缓存镜像的片段。”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片段不完整,很多字段是乱码。但我看到了她祖父那一条的信息。在林国锋的名字旁边……有一个标记。”
马小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标记的确切样子。
“一个很小的、金色的星形标记,轮廓有点像……有点像蒲公英,或者放射状的细芒。那个标记是嵌在数据字段里的,不是后期添加的备注。”
“金色星标?”张伟追问,“代表什么?”
“我不知道它具体代表什么。”马小川摇头,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隐约的恐惧,“局里的内部权限代码和标识注释表我大部分都背得出来,但那个金色星标……不在常规注释表里。我只在另一份更古老的、几乎被遗忘的补充代码附录的角落里,见过类似的图形描述。附录里对它的注释只有一句话,而且是加密的,我只能看到解密后的部分词汇。”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关联……未解事项……待观察……高等优先……后面就看不到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根据那份附录的记载,在整个局里所有现存人员的档案中,带这个金色星标或其变体标记的,不超过十个。可能……只有五六个。”
不超过十个。五六个。
张伟的心脏重重地沉了下去。这个范围太小了,小到可怕。林薇的祖父林国锋,一个已经去世多年的旧式知识分子,在42局这套庞大而隐秘的档案体系中,竟然被打上了如此罕见、如此含义不明的标记。
马小川看着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和担忧的复杂神色。
“张伟,我知道你和林薇……但这件事,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深得多。她的档案,她的家族,甚至她本身,可能早就被放置在某个特定的观察框架里了。那些深夜的访问记录,那个特殊的档案模板,还有她祖父名字旁的金色标记……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方向——她不是一个普通的职员,甚至可能……不是一个完全自由的个体。”
技术科里只剩下服务器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屏幕的光映在两个沉默的男人脸上,明暗不定。
张伟站在那里,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林薇被卷入了漩涡中心,而他现在看到的,只是漩涡表面那些扭曲、诡异的波纹。更深处的黑暗,更深处的秘密,以及那个象征着“关联未解/待观察事项”的金色星标所代表的真正含义,依然隐藏在冰冷的数据深海之下,静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