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某种巨大昆虫在黑暗深处振动翅膀。屏幕冷白的光映在马小川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失真，专注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移动鼠标，在内部服务器的海量数据中精准定位，输入一串复杂的查询指令。进度条在屏幕中央缓慢爬行，最终停在一个体积庞大的文件包上。文件名是一长串由日期、编码和区域代号组成的混合字符串，接收时间戳清晰地显示着：三周前，周四，23:43:17。
“这是她失联前，通过加密卫星链路传回的最后一份实地记录。”马小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之后，那个专用加密通道就再没有数据流入了。自动追踪协议在二十四小时后触发，但……没找到有效信号。”
他双击文件包，系统开始解压。进度条再次出现，这次快了一些。解压完成后，文件列表展开，里面包含十几个子文件：主要视频文件、多轨音频、环境传感器数据日志、gps轨迹记录、以及几个光谱和磁场读数快照。
马小川点开了主视频文件。
播放器窗口弹出，画面起初是一片晃动和模糊的黑暗，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和沉重的呼吸声。几秒钟后，画面稳定下来。
是手持设备拍摄的视角。林薇走在一条狭窄的古道上，脚下是磨损严重、边缘长满青苔的石板。道路两侧是茂密得近乎压迫的灌木丛，枝叶在镜头边缘晃动，偶尔露出后面斑驳的、用不规则石块垒砌的低矮墙壁。光线不太好，像是黄昏时分，或是密林深处，画面整体偏暗，色调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
林薇穿着标准的户外冲锋衣和长裤，深灰色，沾着些许泥点。背上是一个中等容量的登山包。她左手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便携式频谱仪，右手握着拍摄设备。她的声音从音频通道传来，透过轻微的电流杂音，依然能听出那种经过训练的专业和平稳。
“……当前gps坐标已偏离预设路径约三百米，进入未标注区域。地面石板铺设方式与之前路段不同，缝隙更大，风化更严重，初步判断年代更早。两侧墙体石材开采和堆砌方式原始，无明显黏合剂痕迹，符合地方志记载的明清交替时期民间防御工事特征……”
她一边走，一边描述，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背诵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报告。
张伟的视线死死钉在屏幕上那张脸上。
是她。眉毛纤细的弧度，思考时下意识微抿的嘴角，甩开额前碎发时脖颈扬起的那个熟悉角度——每一个细节都指向那个他认识了这么多年、共同经历过生死的人。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她的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到近乎异常。那不是探索未知时应有的、带着警惕和好奇的专注，而是一种空洞的、仿佛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式的专注。她的视线扫过周围环境，落在频谱仪屏幕上，再回到前方道路，循环往复，每一次移动都精准而缺乏生气。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对陌生环境的紧张，没有发现线索时的兴奋，甚至连疲惫都看不到，只有一片平滑的、完成任务的冷寂。
像一具精密运转，却唯独缺少了灵魂的躯壳。
然后，第一次异常出现了。
视频播放到六分十七秒。林薇似乎发现了什么，停下脚步，侧身转向画面左侧的山坡方向。山风忽然变大，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也吹乱了她额前没有完全束进帽子的几缕碎发。
发丝被风扬起，有几根恰好掠过镜头前方。
就在发丝遮挡镜头的那个瞬间——极其短暂，不到零点二秒——马小川猛地按下空格键，画面定格。
他拖动进度条，往回退了几帧，然后以每秒五帧的慢速重新播放。
发丝掠过。画面出现极其细微的波动。
就在那一刹那，大约有五帧画面，林薇的脸……变了。
不是模糊，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是五官本身失去了内容。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所有的器官都还在原来的位置，轮廓清晰。但所有构成“表情”的东西——细微的肌肉牵动，眼神里的光，嘴唇的弧度所传达的情绪——全部消失了。整张脸像一张刚刚拓印下来、还没来得及被画师描绘神韵的人皮面具，平整，空白，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或意识残留。
然后，发丝移开。空白的面具瞬间被熟悉的、带着空洞专注的神情重新填充。她抬起手指向山坡，声音毫无停顿地继续从音频里流出：
“……左侧坡体约十五米处发现疑似人工开凿的凹陷结构，与石板道方向垂直，建议后续进行重点探查……”
整个过程流畅得可怕，仿佛那五帧的空白从未存在过，只是视频编码一次无伤大雅的小小错误。
马小川将视频暂停，脸色有些发白。他打开专业的视频分析软件，将包含那五帧画面的片段单独截取出来，导入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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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件快速运行，输出一连串数据。
像素构成分析：空白帧与前后正常帧的全局光照参数、色温、对比度、噪点分布模式完全一致，差异在仪器误差范围内。排除了突然的光源变化或设备故障导致曝光异常的可能性。
图像差分比对：软件将空白帧与前一帧进行逐像素比对。结果显示，面部区域的像素值发生了大规模、但高度协调的变化。不是随机的噪点或损坏，而是像有一块无形的橡皮擦，精准地擦除了面部所有表征情绪的纹理和光影层次，只留下基础的器官轮廓。
“不是拍摄问题。”马小川盯着数据，声音干涩，“是画面里的‘她’，在那一瞬间，‘内容’被抽空了。”
张伟感到一股冰冷的麻意从尾椎骨窜上来。他盯着定格的画面上那张空白的面孔，胃部一阵莫名的收紧。
马小川深吸一口气，继续播放视频。
第二次异常出现在十二分四十四秒。
林薇似乎发现了地面上的某些痕迹，她蹲下身，镜头随之放低，对准一片石板缝隙中颜色较深的泥土。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捻起一点泥土，凑到镜头前。
然后她起身。
起身的动作很流畅，但在身体完全直起、面部再次完全进入镜头的那个上升轨迹的中点，大约有七帧画面，她的眼睛——直视着镜头。
马小川再次慢放，逐帧查看。
在那一瞬间，她的瞳孔……
没有倒影。
任何光线进入眼睛，都会在瞳孔的弧面上形成微小的、倒立的影像。这是基本的物理规律。但在那七帧画面里，她的两个瞳孔，像两颗被抛光的、极度深邃的黑曜石珠子，里面没有任何影像——没有天空的灰白，没有树木的暗绿阴影，没有近在咫尺的摄像机的反光，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七帧之后，瞳孔恢复正常，倒映出模糊的树林和天空。她拍了拍手套上的泥土，继续向前走去。
马小川的手有些发抖。他关掉视频播放器，打开了多轨音频分析界面。
原始音频波形图显示出来，林薇平稳的解说声形成一条规律起伏的曲线。但在波形图下方，频谱分析仪却显示出另一层东西。
在普通人耳可辨范围以下，低于20赫兹的次声频段，有一条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的信号波形。它的强度很低，几乎淹没在背景噪音里，但波形呈现出完美的正弦周期性，频率固定在78赫兹左右，像一条冰冷的、不断重复的直线。
这不是自然界常见的噪音。自然界次声波通常杂乱无章。这种严格的正弦波，是典型的人工信号或有结构声源的特征。
“还有一层东西……”马小川喃喃道，开始操作软件，尝试将这层低频信号从主音频中分离出来。
降噪，滤波，放大。
一段持续的低鸣声被提取出来，通过耳机传入两人耳中。
声音很怪。没有音高变化，没有节奏起伏，就是持续不断的单一频率鸣响。但在这恒定的鸣响深处，却仿佛隐藏着某种诡异的韵律感，不是听觉上的，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的、原始的脉冲，让人联想起某些古老仪式上使用的、低音管乐器发出的持续长音，带着一种非人的、空洞的压迫感。
马小川将这段分离出的低频信号波形图，与视频时间轴对齐。
然后，他标记出视频中两次出现空白帧/瞳孔异常的精确时间点。
信号波形图上，对应那两个时间点，原本平稳的正弦波强度骤然提升了数倍，形成两个尖锐的峰值，然后迅速回落。
完全同步。
每次林薇的面部出现那种非人的“空白”或“空洞”时，这段隐藏的低频信号就会达到峰值。
张伟看着屏幕上并排显示的视频定格画面、异常瞳孔的特写、以及那规律到令人心悸的低频信号波形图。
屏幕冷光里，那张时而熟悉时而彻底陌生的脸，那深黑无物的瞳孔，还有耳机里回荡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非人低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远超视觉恐怖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不是故障，不是巧合。
那是记录。记录着某种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的、令人无法理解的侵蚀或替换。
而录像里的那个人，那个用着林薇的声音和样貌，行走在湘西古道上的存在……究竟还是不是林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