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碎片摊在眼前。张伟站在分局临时宿舍的书桌前,像站在一张巨大拼图中心。每一块碎片棱角分明,闪着冰冷的光。
不可能的信。墨迹的时间悖论。古法纸张,掺了未知矿物的朱砂。来自一年前的字,预言六个月后的永诀。
青铜镜。镜背玄鸟环星徽记,和林薇深夜画的一模一样。发光的纹路,对南海金属有反应,能把寻常墙壁照成起伏的黑暗。
林薇的录像。空白帧里失去表情的脸,瞬间失去倒影、只剩纯黑的眼睛。隐藏在人声下、与异常同步的低频信号。
她家族的秘密。家谱上“癸水纯阴,血脉返祖,当慎当绝”的批注。祖父名字旁神秘的金色星标。档案里“契约义务状态”这种非人的字段。
她的失联。快得不正常的审批,凌晨生效的许可。临走前拷贝的地磁、水文数据和加密民俗档案。目的地——湘西沅陵,那片在内部文件里标着“非正常事件高发区”的群山。
最后,是他自己。左眼里越来越频繁的银芒,出现前必有的檀草药香,银芒中看见的“雾气”,医疗扫描下那些像密码一样排着的微晶。
每一块碎片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湘西,沅陵,那片被传说泡透、山总藏在雾里的地方。
张伟坐到电脑前,打开内部系统,开始写去湘西的正式申请。
目标人物:林薇,编号ln-w-047,状态:失联超二十一天。
事由:目标三周前赴湘西沅陵调研,通讯中断,未回传数据。失联前行为异常,审批流程有非常规节点,携有内部敏感资料副本。其个人背景及近期状态显示存在特殊风险。目的地为历史民俗异常事件高发区,结合其掌握的南海方舟信息,失联状态已构成潜在安全关切,建议立即启动主动搜寻。
理由栏里,他写得冷静克制,把那些吓人的疑点包成逻辑严密的行动依据。附上录像分析摘要——隐去空白帧和瞳孔异象的具体描述,只说“影像存在无法解释的短暂数据异常及背景次声频信号”。附上审批流程截图,红圈标出加密签章和凌晨两点十七分的时间戳。最后,附上医疗部那份关于他左眼“有序微晶沉积”的报告,谨慎地写成“一种新发现的、可能对特定环境能量场敏感的生理想象”,建议“纳入本次高风险区调查的行动人员能力评估”。
他在最后一段加重语气:鉴于目标曾深度参与南海方舟核心行动,掌握部分未解密敏感信息,其当前失联状态及可能面临的非正常风险,已超出普通人员失联范畴,涉及更高层级的安全考量,强烈建议批准。
报告写完时,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余晖穿过玻璃,在桌上投下几道长长的、橘红带紫灰的光斑,像渐渐干涸的血迹。
张伟拉开抽屉,取出青铜镜,放在最大的光斑里。
镜面反射余光,在天花板上映出一片晃动的昏黄光晕。光晕边缘模糊流动,隐约显出更深色的纹路轮廓——是镜背玄鸟环星徽记的投影,被放大扭曲,映在石膏板上。
那投影在极其缓慢地旋转。不是风或手抖,是有轴心的微弱的自转,像一枚被无形气流推动的罗盘指针,寻找着,指向某个冥冥中的方向。
张伟坐在椅子里,仰头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诡异光影。房间很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光影旋转的节奏,似乎和他左眼深处的脉动隐隐同步。
不知过了多久,光影停住,稳定指向南方偏西的方位。他收回目光,看向屏幕,光标在提交按钮上闪。
他吸了口气,点击鼠标。
系统提示:申请已提交至特殊行动审批委员会,进入加急通道。预计反馈时间:二十四小时内。
他关掉电脑,起身收拾行装。
一个深灰色登山包。几套速干衣裤和保暖层。防水外套和登山靴。证件、现金、备用电池和改装过的加密通讯器。分局配发的标准野外工具包,包括手电、刀、净水药片、医疗包、取证袋和记录设备。他一件件检查,确保都在最好状态。
最后,他拿起那条浅蓝色旧丝巾,把青铜镜仔细包好,三层,打上不会松的活结。丝巾上残留的极淡草木香,混着铜镜本身的冰冷金属锈味,形成一种独特又复杂的气息,像一段沉甸甸的物化记忆。
他把包好的镜子放进背包最内侧、紧贴背板的加厚夹层,拉紧拉链。那里最安全,离他最近。
然后,他坐下来等。
二十四小时不算长,但每一分钟都被拉长。他整理笔记,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强迫自己休息,但睡不踏实,梦里全是深水和黑暗的碎片。
第二十四小时整,内部通讯终端亮了。
审批结果:通过。
审批意见:同意执行。必要时可依规申请调用当地协作资源。保持每日加密简报。
落款:一串复杂的数字字母混合编码,他没见过,系统注释显示权限极高。
没有多余的话,没问没叮嘱。简洁,冰冷。好像他申请的不是深入险境找可能已遭不测的同伴,而是例行出差。
出发那天清晨,山城被浓雾吞没。
乳白的雾像活物,慢慢翻滚流动,吞掉远处的楼、近处的树,连分局大楼都只剩模糊轮廓。能见度不到三十米,世界没了清晰边界,一切浸在潮湿的死寂苍白里。
张伟背着沉重的包,推开分局侧门。自动门滑开带起一小股气,卷动门外的雾。
他刚下台阶,身后传来急急的脚步声。马小川从雾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个比普通卫星电话模块略大、外壳粗糙的黑色设备。
“拿着,”马小川把设备塞进张伟手里,手指冰凉,“我自己改的,用了点非标件。信号穿透和抗干扰比标准货强不少,电池也耐用。加密协议重写过,频道更隐蔽。”
他顿了顿,快速瞥了眼四周的浓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流声。
“还有件事。我花时间把她最后传回的数据包用不同算法筛了十几遍。在环境数据的冗余校验码段里……找到一串隐藏数字。不是卫星定位坐标,是一长串数,混了天干地支和某种古尺计数法。我查了,很像古代堪舆家或秘密宗派记特殊地点用的暗码。我解不完全,但用几种可能密钥反推,大概方位……在沅陵县城往西,进武陵山余脉,靠近……”
他咽了口唾沫。
“靠近当地人老话说的‘鬼哭岭’一带。那地方,连我们内部地理信息库都只有模糊轮廓,标的是‘原始林区,地形复杂,无常住人口’。但一些很老的、扫描进来的地方志残本里,提过那个方向……不太平。”
张伟握紧手里粗糙的通讯设备,点点头,没说话,用力拍了拍马小川的肩。
路边停着辆不起眼的深绿越野车。司机老王已坐在里面,发动机低吼在雾里闷闷的。老王是分局后勤的老司机,话少可靠。
张伟拉开车门,把背包扔后座,自己坐进副驾。车门关上的声音在浓雾里显得异常沉闷,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老王看他一眼,点头,挂挡松手刹。车缓缓驶离路边,轮胎碾过潮湿地面,发出轻微沙沙声,迅速没入前方无边无际、翻滚的苍白浓雾。
背包在后座,紧贴椅背。即使隔着座椅和背包布,他似乎也能感到最内侧夹层里,那面包着的青铜镜传来恒定微弱的温热。不烫人,却持续不断,像颗沉睡在深处、正缓缓苏醒、有自己的心跳。
他透过后视镜看。后窗外,分局大楼的轮廓早已被雾吞没,消失不见,像从没存在过。
前方,挡风玻璃外,是同样无边无际、涌动不休的浓雾。雾的更深处,是连绵起伏、沉默的群山剪影。那些山在雾中若隐若现,巨大,黝黑,沉默,像一群蹲在时间边缘的古老巨兽。
他要找的人,就在那群山最深的地方。在传说和现实交错的雾里,在连地图都拒绝清晰标注的空白地带,在那个叫“鬼哭岭”的方向。
车子引擎低吼着,载着他,一头扎进那片吞噬一切的苍白与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