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窗外的日头继续西沉,原先那些白金色的光带变得昏黄、浑浊,边缘模糊不清。空气中的灰尘还在漂浮,但失去了强光的映照,变得若隐若现,像无数细小的幽灵在无声游荡。
周教授的目光从张伟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桌面那面青铜镜上。他伸出右手,手指枯瘦,皮肤上有老人斑,但很稳。他没有拿起镜子,只是用指尖轻轻抵着镜钮边缘,缓缓地,将镜子推回到张伟面前。
镜子底部与红木桌面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干燥的沙沙声,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道昏黄光带恰好移动了位置,此刻只斜斜地照亮了镜钮那个抽象的兽首。兽首的面目在阴影里更加混沌不清,唯独那双刻意凿出的深凹眼窝,因为光线角度的关系,一侧被照亮边缘,另一侧沉在浓黑的影子里,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仿佛正在从深处凝视着什么的错觉。
老教授收回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他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很慢,像沉重的水滴,一颗颗滴进凝滞的空气里。
“把镜子带上吧。”他说,“既然它到了你手里,既然你决定要去。”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镜子,仿佛在对着镜子说话。
“如果林薇在湘西遭遇的异常,真的与她家族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秘密有关,那么这面镜子……很可能就是关键。它不是寻常的古董,更像一把特制的钥匙,或者一面特制的滤光镜。在特定的环境里——比如地脉能量异常点,或者古老仪式残留的场域附近——它或许能映照出一些寻常感官、寻常仪器捕捉不到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比如她身上被血脉或契约‘标记’的部分,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烙印。比如她正在被什么力量牵引,走向哪条‘路径’。甚至……她自身状态正在发生的、深层次的‘偏移’。”
这番话让张伟的心脏骤然一缩。他想起了录像里林薇那空白的面孔,那失去倒影的漆黑瞳孔。
然而,周教授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带着冰碴的水,兜头浇下。
“但是,”老教授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不见底,又冷冽刺人,“你得明白,这镜子照出的,未必是你想看到的那个‘真实’。”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每个音节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它映出的,可能是她血脉里被预先写好的、注定要成为的‘样子’,是她那份古老契约里规定的‘应然’姿态。那姿态……”周教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可能和现在你认识的那个林薇,完全不同。甚至可能是你完全陌生的、无法理解的……某种存在状态。”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连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都消失了。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以及某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看清真相需要勇气。”周教授缓缓说道,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而更大的勇气,是在看清那可能冰冷、可能诡异、可能让你恐惧的真相之后,依然选择……走向她,去爱那个可能已经不再完全是‘她’的她。”
张伟感觉自己的呼吸滞住了。胸腔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挤压得生疼。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里,传来尖锐清晰的刺痛感,这痛感让他勉强维持着思维的清醒。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有些发颤。
“如果……如果镜子照出来的,是我绝对无法接受的东西呢?如果那‘样子’,根本就不是‘人’该有的样子呢?”
周教授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消失,房间陷入了更深的昏暗,老人的面容在阴影里显得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着,像两点幽深的炭火。
他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和无奈。
“没有现成的答案给你。”他说,“每个人……最终都要自己做那个选择。但是,”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某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有一点是确定的——无论那镜子映出什么,无论那姿态多么陌生、多么违背你的认知,那都是林薇的一部分。可能是被她自己刻意隐藏、遗忘、甚至抗拒了一生的部分。但那就是她。是她血脉里带来的,是她命运里逃不掉的,是她之所以会成为今天这个样子的……根源。”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异常沉重。
“你可以选择不接受,可以选择转身离开。那是你的权利。但如果你选择了继续,选择了要找回她,那么你就必须面对这个完整的她,包括那些你可能永远也不想看见的部分。”
谈话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房间里几乎完全黑了下来,只有书案一角那盏老式绿罩台灯,在周教授手边投下一小团昏黄温暖的光晕,但这光晕非但没有驱散黑暗,反而让房间其他角落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深邃。
周教授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他绕过书案,送张伟到门口。他的手按在冰凉厚重的黄铜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拧开。
他侧过身,最后看了张伟一眼。昏暗的光线下,老人的脸上刻满了皱纹,每一条都仿佛藏着无数未言明的秘密和叹息。
“湘西那片地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山高,林密,地下是千年万年水蚀出来的迷宫,溶洞连着暗河,暗河通着更深的缝隙。有些东西,在那种环境里会被‘放大’。有些在平常世界里稳固的‘界限’,到了那里,会变得像雾一样稀薄,容易穿透。”
他的目光落在张伟随身携带的背包上,仿佛能透过帆布,看到里面那面包裹严实的铜镜。
“镜子要慎用。”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叮嘱,“尤其记住——不要在绝对黑暗、完全封闭的地方,独自一人,对着它看太久。镜子能照见隐藏的东西,也可能……吸引隐藏的东西来看你。”
张伟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头发紧,说不出话。他再次紧了紧背包的肩带,隔着厚厚的布料,能感觉到里面那面镜子坚硬冰冷的轮廓。
周教授终于拧开了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门被拉开一道缝,走廊里明亮的白光迫不及待地涌进来,切割开室内的昏暗。
张伟侧身走了出去。
身后的门轻轻合拢,将那间堆满秘密、弥漫着古老气息的房间,连同房间里那位知晓太多、忧虑太深的老人,一起关在了身后。
走廊很长,空无一人。头顶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投下惨白刺目的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拉长又缩短。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嗒,嗒,嗒,单调,清晰,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孤独和决绝,像某种奔赴未知命运的、最后的节拍。
他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分局大楼。
外面,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山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而冰冷的光河。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初春的寒意,吹在他脸上。
他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庞然大物。然后,他转过身,背好行囊,迈开脚步,走向停在路边那辆深绿色的越野车。
背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最内侧的夹层里,那面被丝巾和软绸严密包裹的青铜镜,贴着他的背脊,传来一种恒定而微弱的、仿佛拥有自己生命般的温热。
那温热,像一句无声的、古老的告别,也像一声幽微的、来自迷雾深处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