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锥,从左眼太阳穴的位置狠狠凿进颅骨深处。张伟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撕碎,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尖锐的耳鸣之中。翻滚,撞击,冰冷的岩石和折断的灌木枝划过皮肤,留下火辣辣的痛感,但这些都变得遥远,仿佛发生在别人身上。
黑暗持续了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几个世纪那么长。
然后,视野里出现了光。
先是极致的漆黑,紧接着,一片暗红色如同潮水般从视野边缘漫延开来,迅速填满了整个左眼的视界。右眼依旧一片模糊的黑暗和疼痛带来的金星,但左眼看到的景象,让张伟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世界变了。
不再是正常的色彩和轮廓。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深浅不一的暗红、橘黄和冰冷的深蓝之中。岩石、树木、泥土,都只剩下模糊的、散发着微弱热量的轮廓,像隔着厚厚的、染色的毛玻璃在看红外成像仪的画面。
然而,有三个东西,在这片热感视野中,清晰得刺眼。
是那三个灰衣人。
他们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温度图谱。整个躯干和四肢的表面,是近乎死寂的深蓝色,比周围冰冷的岩石和夜晚的空气还要深。但在那深蓝色的躯壳内部,右胸腔的位置,却有一团拳头大小、更加冰冷刺目的亮蓝色光核。那光核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缓慢、规律的节奏微微搏动,仿佛一颗冰冷的心脏。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从那个亮蓝色光核中,延伸出数十条极其纤细的、同样呈亮蓝色的光丝。这些光丝像蛛网,又像精细的电路,顺着躯干内部的某些路径,精准地连接到四肢的主要关节——肩、肘、腕、髋、膝、踝。每个关节处,都有一小团稍微明亮些的蓝色光点,像是能量节点。
尸傀。老王喊出的那个词,此刻在张伟被剧痛和诡异视野冲击得近乎空白的脑海里,有了具体而恐怖的形象。这根本不是活人,是某种用冰冷能量核心驱动、以诡异材料拼凑成的杀戮机器!
他的目光艰难地移动。老王正在下方不远处,被另外两具尸傀缠斗。在热视视野中,老王的身体呈现出温暖的橙红色轮廓,心脏位置有一团明亮的橘黄光团在激烈跳动。他的动作虽然有些踉跄,但每一次挥刀格挡、闪避,都带动着身体热量的流动,像一幅动态的、充满生命力的热成像图。
而攻击他的两具尸傀,体内同样有着那种冰冷的亮蓝色核心和能量丝线。它们的动作迅猛、精准,但关节转动时,那些连接的能量丝线会有一瞬间更明亮些的闪烁,像是能量的瞬间加强传输。
弱点!那个核心!那些连接关节的能量线!
“右胸!”张伟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为疼痛和翻滚变得嘶哑破碎,“打右胸发光的地方!”
声音在山坡上回荡。正被一具尸傀的利爪逼得连连后退的老王,身体猛地一震。他可能没完全理解“发光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但“右胸”这个明确的指向,让他眼中凶光一闪。
就在另一具尸傀从侧翼扑来,乌黑的指甲直插他肋下的瞬间,老王竟然不闪不避,反而将身体向后一仰,同时左手闪电般从腰间摸出那把多用途登山镐,镐尖闪着寒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最近那具尸傀的右胸口,狠狠刺去!
这一下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侧翼尸傀的指甲刺破了老王肋下的衣服,带出一溜血花。但老王的登山镐,也精准地命中了目标尸傀的右胸。
铛——咔嘞!
先是金属撞击硬物的闷响,紧接着是某种外壳破裂、内部结构扭曲断裂的刺耳声音!登山镐的尖头深深楔入了尸傀右胸。
在张伟左眼的热视视野中,那团冰冷刺目的亮蓝色光核,被镐尖刺入的瞬间,剧烈地闪烁、扭曲起来!延伸向四肢关节的数十条纤细亮蓝色光丝,如同被扯断的电线,接连爆出细碎的电火花般的光点,然后迅速黯淡、熄灭!
那具尸傀的动作瞬间僵住。它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关节处那些作为能量节点的蓝色光点一个接一个熄灭。最后,右胸腔内那团搏动的亮蓝色核心,猛地膨胀了一下,随即如同被掐灭的蜡烛,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一团毫无生气的深蓝。
尸傀扑倒在地,发出沉重的闷响,再也不动了。
另一具正在攻击老王的尸傀,动作明显停滞了半拍,那双空洞眼睛里针尖大小的幽光,似乎转向了倒地同伴的方向,又转向了山坡上正在挣扎爬起的张伟。就连一直站在后方,气息最诡异的高个子尸傀,也微微转动了头颅,帽檐下的阴影仿佛锁定了张伟。
就是现在!
老王忍着肋下的疼痛,猛地一脚踹开因为同伴“死亡”而略有迟滞的尸傀,转身就朝张伟的方向冲来。他动作快得不像个受了伤的中年人,几步蹿上陡坡,一把抓住张伟的胳膊。
“走!”老王低吼,声音里带着血沫子。
张伟被拽得一个趔趄,左眼那诡异的暗红色热视世界开始剧烈晃动、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屏幕。剧痛、眩晕和强烈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反扑回来,冲垮了他刚刚因为发现弱点而提起的一口气。他几乎是被老王半拖半抱着,踉跄着冲进旁边一片更加茂密、地势也更复杂的乱石灌木丛。
身后传来急促的风声,是剩下的尸傀追来了。但复杂的地形和茂密的植被显然对它们那种略显僵硬的快速移动造成了阻碍。老王对这里的地形似乎有种野兽般的直觉,拖着张伟在乱石和荆棘中七拐八绕,专挑最难走、最隐蔽的缝隙钻。
张伟眼前发黑,左眼的热视已经彻底消退,只剩下火辣辣的疼痛和一片模糊的重影。右眼也好不到哪去,额头流下的血糊住了睫毛。他只能机械地跟着老王的拖拽,深一脚浅一脚地逃命。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风声和那种冰冷的压迫感似乎渐渐远去。老王猛地将他按倒在一块巨大的、生满苔藓的岩石后面。两人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岩石,大口喘息,耳朵警惕地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除了风声、虫鸣,和他们自己如雷的心跳与喘息,再没有别的声音。尸傀没有追来,或者暂时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安全了?暂时。
张伟瘫软在地,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左眼太阳穴处的剧痛一阵阵抽动,连带着整个左半边脑袋都嗡嗡作响。眩晕和恶心感强烈到他想吐,但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干呕了几声,吐出一些酸水。
老王靠在岩石上,撕开肋下衣服,检查伤口。伤口不深,但皮肉翻卷,流出的血把衣服浸湿了一大片。他咬着牙,从随身的小急救包里拿出消毒粉和绷带,手法粗糙但迅速地给自己包扎。
“你刚才……”老王处理好伤口,转向张伟,眼神复杂,带着审视和浓浓的疑惑,“你说右胸发光……你看见什么了?”
张伟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他该怎么描述?说他左眼突然能看见人体热成像和尸傀体内的能量流动?这听起来比撞见尸傀还要离奇。
“我……我不知道。”张伟选择暂时隐瞒,声音沙哑,“撞到头之后,眼前一片红,好像……好像能看到它们胸口里面,有个特别冷的光点……我就喊了。”他说的部分是事实,只是隐去了热视的细节。
老王盯着他,尤其是他血流不止的左额角和明显不对焦、瞳孔有些扩散的左眼,看了好几秒。那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把张伟从里到外剖开看清楚。但最终,老王什么也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从水壶里倒出点水,浸湿一块干净的布,递给张伟。
“擦擦脸,按住伤口。”老王说,“你左眼情况不对,可能伤到里面了。得尽快处理。”
张伟接过湿布,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颤抖着手,擦去糊住眼睛的鲜血,然后用力按住左额角还在渗血的伤口。湿布很快被染红。
按住伤口的手指,无意中触碰到了左眼的眼角。
触感有些异样。一种粘稠的、带着微微温度的液体。张伟的手指僵了一下,他将沾了液体的指尖凑到鼻前。
一股极其淡的、难以形容的铁锈味,混杂着一丝……类似陈旧铜绿的腥气,钻入鼻腔。
不是纯粹的血。
他低头,借着岩石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看向自己的指尖。
指尖上,除了暗红色的血迹,还沾着几缕极其细微的、半透明的、带着一丝奇异淡金色的粘稠液体,正缓缓沿着指纹的沟壑流淌。
这是什么?
张伟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翻滚时,左眼太阳穴狠狠撞上岩石的剧痛。难道……撞坏了?流出来的不止是血?
眩晕感和恶心感再次汹涌袭来,比刚才更强烈。视野开始旋转、变暗。他听到老王似乎在叫他,声音却越来越远。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最后模糊地看到,自己指尖上那点淡金色的粘稠液体,在微弱的月光下,似乎……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