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时,天光已经大亮,但笼罩沅陵的雾气并未消散,只是从夜晚凝滞的乳白变成了白日流动的灰白,依然厚重地遮蔽着远山和街道。客栈里静悄悄的,他们敲了半天门,马小川才哆嗦着打开一条缝,看清是他们,才猛地拉开门,脸上毫无血色。
“你们……你们可算回来了!”马小川声音发颤,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显然一宿没敢合眼,“外面……外面没出什么事吧?”
老王没答话,反手关上门,插好门闩,又把那张破桌子重新抵在门后。张伟则疲惫地靠在墙上,左眼的胀痛和一夜的紧张奔波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出事了。”老王言简意赅,把沾血的林薇发卡和那张假字条放在房间唯一完好的小木桌上,“罗三爷死了,死得很惨。现场有人模仿林薇笔迹留了这个,引张伟单独去鬼哭寨。”
马小川凑近看了看发卡和字条,尤其是字条上那句“同行者,必死”,脸色更白了,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坐,把我们现在知道的所有线索,从头捋一遍。”老王拖过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坐下,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半截铅笔,“时间不多,必须在对方有下一步动作之前,搞清楚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鬼哭寨到底有什么。”
张伟和马小川也各自找了地方坐下。房间昏暗,窗外雾气流动,将光线过滤得惨淡无力。
老王先开口:“从头说。我们来沅陵,是为了找林薇。她最后的信息指向这里,老矿坑,锁龙井。到了之后,先是县城诡异,戌时夜禁,死人自己走路进山。”他在本子上写下“夜禁”、“尸行”。
“然后我们找了罗三爷,他给了地图,提到林薇来过,问了锁龙井,还给了张伟那块黑木牌,上面有空眼鸟纹。”写下“罗三爷”、“黑木牌”、“空眼鸟”、“锁龙井”。
“按地图进山,遇到鬼打墙的浓雾,罗三爷用符灯引我们回来。山里我们看到了尸队,领头的是战国古尸,摇无声铃,袖口有金线绣的空眼鸟。队伍最后有三个灰衣人,是长生会制造的尸傀,半人半机械,用阴磷粉引路。”写下“尸队”、“古尸”、“尸傀”、“长生会”、“阴磷粉”。
“我们被迫和尸傀交手,张伟受伤,左眼出现异常,能看到尸傀体内的能量核心,我们才干掉一个。”老王看了张伟一眼,张伟微微点头,老王写下“张伟眼异”、“能量核心”。
“检查尸傀残骸,发现核心部件有玄鸟蚀刻和‘御’字,技术古老。还在尸傀指甲缝里发现了靛蓝色土布纤维,老王说是一个早已死绝的寨子特有的。”写下“玄鸟蚀刻”、“御字”、“靛蓝纤维”、“绝寨”。
“回到客栈,收到画着开口棺材的警告图,指向罗三爷。我们赶去,罗三爷已遇害,腹部被剖开,塞满刻有楚巫文的竹简,竹简末端也有空眼鸟微雕。现场有打斗痕迹,罗三爷指甲缝有灰色尸傀纤维,地上有未画完的血符号,像半个鸟头。窗台有假字条,模仿林薇笔迹,引张伟独往鬼哭寨。林薇的发卡出现在罗三爷手中。”老王笔尖重重一顿,在“鬼哭寨”三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一条条线索列下来,密密麻麻,看似杂乱,但几个关键词反复出现,如同黑暗中闪烁的磷火,隐约勾勒出某种令人不安的轮廓。
“空眼鸟……”张伟盯着那三个字,“罗三爷说和北边迁入的古老家族有关,林薇的黑木牌上有,古尸衣服上有,尸傀核心有,现在这些巫文竹简上也有……这符号,是不是代表着那个家族?或者他们守护的秘密?”
“很可能。”老王用铅笔点着“空眼鸟”,“如果林薇的家族就是其中一支,那她来沅陵,找锁龙井,就和这个符号背后的秘密直接相关。长生会,或者操控尸傀的那伙人,显然也在追查这个秘密,甚至可能已经和那些古老家族的某些败类,或者和‘活人棺’那样的残余势力勾结在了一起。”他在“长生会”和“活人棺”之间画了条连线,打了个问号。
“靛蓝色纤维呢?”马小川小声问,“那个死绝的寨子……”
老王眼神暗了暗:“那是二十年前的旧案。寨子叫‘巴岚’,深山里,几乎与世隔绝,以独特的靛蓝染布闻名。一夜之间,全寨一百三十七口,男女老少,死得干干净净。尸体表面无伤,但表情极度惊恐,像是被活活吓死的。现场没有任何外人入侵的痕迹,也没有瘟疫或中毒迹象。局里当时定性为‘超自然事件’,封存档案,不了了之。”他顿了顿,“那靛蓝色,我绝不会认错。尸傀指甲缝里有,说明它们,或者制造它们的人,接触过巴岚寨的东西,甚至……可能和当年的惨案有关。”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一个二十年前神秘死绝的寨子,其残留物出现在最新型的尸傀身上,这意味着什么?当年的惨案,难道也是这庞大阴谋中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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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罗三爷肚子里的竹简。”张伟想起那血腥恐怖又充满诡异美感的微雕空眼鸟,“那些楚巫文记载了什么?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塞进他肚子里?是为了夺取?还是为了隐藏?”
“可能是罗三爷自己吞下的。”老王语出惊人,“你们记得他院子里那个捣药的石臼吗?我注意到旁边有些晒干的特殊草药,有几种是传说中用来临时保存易腐物,或者……隔绝气息的。他可能预感到危险,把这些重要的竹简用特殊方法处理过,藏在了自己体内。凶手杀了他,剖开肚子,可能就是为了找这些竹简,但不知道为什么又留下了,或者没来得及全部拿走。”
这个推测让张伟和马小川都感到一阵寒意。罗三爷用如此惨烈的方式保护这些竹简,里面的内容该有多么重要?
“那鬼哭寨呢?”马小川看向那张假字条,“明显是陷阱,我们还要去吗?”
“去,但不能按他们说的做。”老王斩钉截铁,“林薇的下落可能真和那里有关。字条是饵,也是线索。对方想调开张伟,要么是忌惮我们三个在一起,要么是鬼哭寨有必须张伟单独才能触发的东西——比如需要他的眼睛,或者铜镜、黑木牌。我们偏要一起去,但得做好万全准备,预料到最坏的情况。”
他开始部署:“装备重新清点。武器:我的刀和登山镐,张伟的匕首,小川你的多功能军刀。防护:罗三爷给的粉末还剩一些,省着用。我再画几张基础的辟邪符,效果不强,但总比没有好。照明和工具:手电、电池、绳索、水壶、干粮、急救包,都检查一遍。小川,你的技术装备,有没有能探测能量异常或者生命信号的?”
马小川连忙点头:“有!有个改装过的盖格计数器,对异常能量敏感,还有热成像仪,虽然不如张哥眼睛厉害,但也能用。”
“都带上。还有,”老王看向张伟,“你眼睛的情况,自己多留意。如果再看东西有什么异常,立刻说,别硬撑。”
张伟点头,下意识摸了摸左眼。除了胀痛,暂时没有其他感觉,但那淡金色粘液的记忆和短暂的热视能力,像根刺扎在心里。
“鬼哭寨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我们不清楚里面有多少敌人,是尸傀还是活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进去之后,首要目标是寻找林薇的线索,其次才是弄清那里的秘密。避免正面冲突,以探查和撤退为主。”老王用铅笔在纸上简单画了个地形示意图,“进去的路线,按地图走,但随时准备应变。遇到岔路,小川用设备测,张伟用眼睛看,我来判断。记住,我们的命比任何线索都重要,情况不对,立刻撤。”
马小川紧张地吞咽着,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张伟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林薇,无论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
计划已定,三人开始分头准备。老王从帆布袋里拿出朱砂和裁剪好的黄纸,开始凝神画符,嘴里念念有词。马小川则把他的技术装备一件件拿出来测试、打包,动作虽然还有些抖,但专注起来后,恐惧似乎被压下去了一些。
张伟靠坐在床边,检查自己的匕首和背包。铜镜和黑木牌依旧安静地躺在最里层。他拿出那枚沾血的发卡,用布小心擦拭干净,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心里发酸。他将发卡仔细收好,贴胸放着。
窗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将小小的客栈房间与外界隔绝开来,像一座孤岛。而他们,即将驶向迷雾更深处,那片名为鬼哭寨的、不详的阴影之中。
准备停当,三人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推开客栈房门,冰冷的、带着浓重湿气的空气涌入。街道上空无一人,寂静如死。远处的山影在灰白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老王打头,张伟居中,马小川殿后,三人再次踏入沅陵老区迷蒙的街道,朝着西北方向,那座隐藏在群山和更深迷雾中的鬼哭寨,沉默前行。
身后的客栈,门轴发出悠长而空洞的吱呀声,缓缓关上,仿佛合上了一段短暂的、虚假的安全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