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山涧水没过大腿,刺骨的寒意让张伟打了个激灵,却也暂时压下了心头的恐慌。他一手死死拽着意识模糊的马小川,另一只手胡乱拨开挡路的藤蔓和水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老王向下游狂奔。身后,那僵硬沉重的涉水声,混杂着低沉的嗬嗬声,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
老王冲在最前面,他受伤的肩膀显然影响了他的平衡和速度,有好几次差点在湿滑的河石上摔倒,全靠一股悍勇之气硬撑着。鲜血从他肩头绷带不断渗出,滴落在浑浊的水流中,迅速晕开淡红的痕迹。
“不能一直……在水里跑!”老王喘着粗气,回头吼道,脸色白得吓人,“水能暂时掩盖……咱们的活人气息……但也拖慢速度!它们……不知疲倦!”
张伟回头看了一眼,心脏几乎停跳。雾气缭绕的涧水上游,三个穿着破旧深色寿衣的干瘪身影,正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平稳速度涉水追来。它们动作僵硬,膝盖似乎不会弯曲,但每一步踏下都沉稳有力,溅起浑浊的水花。最前面那具,正是脖子上挂着诡异钥匙挂坠的那一具,它空洞的眼窝仿佛穿透雾气,牢牢锁定着他们。
“上……上那边!”张伟目光急扫,指着右前方一处水流较缓、岸边岩石嶙峋、植被异常茂密的区域。那里地势稍高,乱石堆叠,形成许多天然的缝隙和凹陷,或许能暂时藏身。
三人拼尽全力扑向那片乱石滩。爬上湿滑的岩石,钻进茂密得几乎不见天日的灌木和藤蔓丛中,顾不上枝叶刮擦皮肤的疼痛,拼命往深处挤。老王咬牙用身体撞开一道缝隙,率先钻了进去,里面是一个被巨大岩石和茂密植物半包围的狭窄凹陷,勉强能容纳三人蹲伏。
“嘘——别出声!”老王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同时迅速抓了几把带着腐殖土气息的落叶和湿泥,胡乱抹在自己和张伟、马小川裸露的皮肤和衣服上,试图掩盖活人的气味。他自己则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手中的军刺握得指节发白。
张伟也学着屏息,紧紧靠在冰凉潮湿的岩石上,另一只手还扶着半昏迷的马小川。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跳动,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外界的一切。马小川似乎也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虽然烧得糊涂,却也本能地蜷缩起身体,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外面,涉水声近了。
哗啦……哗啦……
那声音缓慢而规律,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越来越清晰。紧接着,是沉重的物体踏上岸边石滩的摩擦声,碎石被踩动的细碎声响。
三个僵硬的身影,停在了他们藏身的这片乱石灌木丛外不远处。
张伟透过枝叶间极其微小的缝隙,勉强能看到外面晃动的、破旧寿衣的下摆和干瘪如枯柴的腿脚。它们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在感应,在聆听。山洞里那股混合了防腐药剂和腐败甜腥的浓烈气味,即使隔着茂密的植被,也隐隐约约飘了进来,令人作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张伟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开,却不敢大口呼吸,只能用最轻微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换气。老王额头的冷汗混着泥污往下淌,他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缝隙外的动静。
马小川的身体在轻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高烧还是恐惧。
外面的三具僵尸,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它们似乎失去了明确的目标,但又本能地徘徊在这片区域。偶尔,它们会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就在张伟几乎要憋不住气的时候,那具挂着钥匙挂坠的僵尸,忽然动了。它没有继续前进或转身离开,而是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弯下了腰——这个动作对它干硬的身体来说似乎异常困难——伸出那只乌黑指甲尖长的手,从湿漉漉的石滩上,捡起了一样东西。
张伟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老王之前包扎伤口时,替换下来的、沾满暗红色毒血的旧绷带!大概是在刚才仓皇爬上岸时,从老王身上掉落的!
僵尸干枯的手指捏着那截污秽的绷带,凑到它那几乎只剩两个黑洞的鼻子前(如果那还能称之为鼻子的话),似乎极其轻微地嗅了嗅。紧接着,它猛地直起身,头颅以不自然的角度转向张伟他们藏身的灌木丛方向!
嗬——!
一声低沉、嘶哑、仿佛从破损风箱里挤出的诡异声响,从它大张的、露出黑黄残齿的口中发出!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阴寒和恶意!
另外两具僵尸仿佛接到了指令,同时转向这个方向,手臂抬起,指尖直指灌木丛!
被发现了!
“跑!”老王再无侥幸,暴喝一声,猛地从藏身处窜出,军刺狠狠扎向最近那具僵尸的胸口!他知道普通攻击对这些东西效果有限,只求能阻它一阻。
军刺刺中寿衣,发出噗一声闷响,像是扎进了坚韧的老牛皮,入肉不深。那僵尸只是身体晃了晃,动作几乎没受影响,双臂合拢就向老王抱来,乌黑的指甲直插老王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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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几乎同时拖着马小川冲出,眼见老王遇险,想也不想,将手中一直紧握的匕首当做飞刀,用尽全力掷向那僵尸的面门!
匕首划过一道寒光,噗嗤一声,竟然侥幸从僵尸空洞的眼窝射入,直没至柄!那僵尸全身剧震,仰头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刺耳的嘶嚎,双臂乱挥,向后踉跄倒退,暂时失去了攻击能力。
但另外两具,包括那挂着钥匙挂坠的,已经扑到近前!腥风扑面!
“往下游跳!进深水!”老王嘶喊着,躲开一记爪击,肩膀却被另一具僵尸的指尖划过,本就崩裂的伤口顿时血流如注。他踉跄着,和张伟一起,拖着马小川,连滚带爬地冲向几步之外一处水流明显变深、形成一个小小水潭的区域。
扑通!扑通!
三人先后跌入冰冷的深水中。水流湍急,瞬间将他们冲得东倒西歪。张伟死死抓住马小川的衣领,奋力踩水,回头看去。
那三具僵尸追到水潭边,停下了。它们似乎对深水有些忌惮,在岸边徘徊,发出不甘的嗬嗬声,却没有立刻下水。但那个被匕首刺入眼窝的僵尸,竟然缓缓抬手,握住匕首柄,一点点将那匕首从自己眼窝里拔了出来!黑褐色的、浓稠如沥青的粘液顺着匕首滴落。它拿着匕首,空洞的眼窝“望”向水中的张伟,那场面诡异恐怖到极点。
“它们怕深水?还是怕活水?”张伟心中闪过一念,但来不及细想,湍急的水流已经裹挟着他们向下游冲去。
冰冷的河水不断冲刷,张伟感到体温在迅速流失,手脚开始麻木。马小川已经完全昏迷,全靠他拖着。老王情况更糟,伤口泡在冷水里,失血加上体力透支,他的动作越来越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紫。
“老王!坚持住!”张伟奋力向老王靠拢,想帮他一把。
老王却猛地摇头,声音虚弱但急促:“别管我……看好小川……往前……前面河道拐弯……左边……好像有个浅滩……能上去……”
水流轰响,前面果然是一个急弯,河道在此收窄,水流更加汹涌。张伟拼命划水,试图控制方向。就在拐过弯道的刹那,他眼角瞥见左岸确实有一片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岩石浅滩,浅滩后方,不再是陡峭的岩壁,而是一片向山体内凹陷进去的、黑黝黝的阴影,像是一个更大的水蚀洞穴或者岩缝。
“那边!”张伟用尽力气喊道,拖着马小川,奋力向浅滩游去。老王也咬牙跟上。
三人狼狈不堪地爬上岸,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连动弹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张伟剧烈咳嗽着,吐出呛进去的河水,肺部火辣辣地疼。他第一时间去查看马小川,马小川呼吸微弱,但还有气。老王躺在旁边,胸膛剧烈起伏,肩头的伤口经过河水浸泡,皮肉泛白外翻,看起来更加可怕,血倒是被冷水冲得流得不那么急了,但伤势显然恶化了。
暂时安全了吗?张伟喘息着,警惕地看向来路。水声轰鸣,拐弯处遮挡了视线,那三具僵尸没有追来。或许它们真的被深水急流挡住了?或者……有别的什么原因?
他挣扎着坐起身,环顾这个新的落脚点。浅滩不大,最多十几平米,上面布满光滑的鹅卵石。而浅滩后方,那个吸引他注意力的山体凹陷,此刻看起来更加清晰——那确实是一个洞口,比之前那个停尸洞要宽阔得多,高约三四米,宽也有五六米,像是被水流长期侵蚀冲刷形成的巨大岩洞。洞口边缘长满湿滑的苔藓和喜阴的蕨类植物,里面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往外涌出比河水更加阴寒的气流,还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
有河水的水腥气,有苔藓的阴湿气,还有一种淡淡的、似曾相识的……陈旧防腐药剂和腐败物质混合的味道,只是更加稀薄,更加……古老。
张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个洞,恐怕也不是什么善地。
老王也挣扎着撑起身体,看向那个黑洞洞的入口,脸色难看至极。“妈的……刚出尸洞……又撞上一个……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多洞……”
“我们……要不要进去?”张伟声音干涩。外面虽然暂时摆脱了僵尸,但保不齐它们会绕路追来,或者有别的危险。这浅滩无处可藏,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洞里虽然诡异,但至少是个掩体。
老王没有立刻回答,他喘息着,从湿透的背包里艰难地摸出防水手电,拧亮,光束射向洞口深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洞口附近一片区域。洞内地面也是岩石,同样湿滑,有水流过的痕迹。视线所及,没有看到类似棺材或油布包裹的东西,但洞壁和地面,似乎有一些模糊的、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零散的、被水流冲刷得圆润的白色东西,半埋在砂石里,像是……
老王的光束定格在其中一个白色物体上。
那是一个人类的头骨。天灵盖部分缺失,空洞的眼窝望着洞口方向,下颌骨脱落在一旁,被水流磨得光滑。
不止一个。光束移动,附近还有其他的骨骼残骸,肋骨、臂骨,散落在砂石和水渍中,大多残缺不全,年代久远。
“这地方……”老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死过不少人。”
张伟感到喉咙发紧。他看着那些散落的骨骸,又看看黑黢黢的洞穴深处。前有诡异古洞,后有僵尸追兵,他们似乎陷入了绝境。
就在这时,马小川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手。张伟连忙俯身:“小川?你怎么样?”
马小川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包……侧袋……热感应……有……有东西在动……洞里……不止我们……”
张伟浑身一僵,猛地看向马小川那个湿透的战术腰包。马小川之前昏迷,根本没机会用任何设备。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他昏迷前无意中启动了某个侦测装置?还是高烧产生的幻觉?
老王也听到了,他脸色骤变,不顾伤痛,猛地抓过马小川的腰包,摸索着拉开一个侧面的防水拉链。里面是一个用密封袋包裹的、香烟盒大小的仪器,屏幕是黑的,但侧面一个很小的指示灯,正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光点。
老王迅速按下仪器侧面的一个按钮。屏幕亮起,是简单的单色线条显示,代表地形轮廓。而在代表洞穴深处的区域,有几个非常淡的、几乎和环境轮廓融为一体的……移动的小光点?或者说,是表示热源异常波动的微小信号?
仪器精度显然不够高,信号也非常微弱模糊,难以分辨那到底是什么。但足以证明,这个阴森的古洞深处,确实有“东西”在活动。不是他们三个。
是更多的僵尸?还是别的什么?
绝望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淹没了张伟。他看向喘息艰难的老王,看向昏迷不醒的马小川,又看向身后水声轰鸣的河道,以及前方那个藏着未知恐怖和活动“东西”的黑暗洞穴。
他们,似乎真的无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