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山涧水将他们冲出去不知多远。张伟只记得死死拽着马小川的衣领,肺部呛水火辣辣地疼,耳边是轰鸣的水声和老王断续的嘶吼。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在湍流中拼命挣扎,避开暗礁,朝着任何看似能上岸的方向扑腾。
或许是那几具僵尸真的被深水急流所阻,又或许是山涧拐弯后复杂的地形让它们失去了目标,追兵的声音终于渐渐消失在水声之后。三人精疲力竭,被水流冲带到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湾,岸边是厚厚的淤泥和芦苇丛。他们连滚爬爬上岸,瘫在泥泞里,只剩下剧烈咳嗽和喘息的力气。
天色已经再次暗了下来,雨后的山林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老王肩头的伤口被冷水泡得发白,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色,他浑身发抖,嘴唇乌紫,显然是失血过多加上寒气侵体。马小川昏迷不醒,额头依旧滚烫。张伟自己也是四肢冰冷麻木,胸口烦闷欲呕。
“不能……不能躺在这儿……”老王牙齿打颤,挣扎着想坐起来,“夜里……山里温度骤降……没冻死……也得被什么东西叼了去……”
张伟强打精神,环顾四周。雾气浓重,根本辨不清方向。但隐约间,他似乎看到下游不远处,雾气稍薄的地方,有极其微弱的、橙黄色的光点闪烁了一下,又消失了。
“光……那边好像有光!”张伟哑着嗓子说道。
老王眯起眼,努力朝那个方向看去。过了一会儿,又有一点微光在雾气中隐约亮起,像是油灯,又像是篝火,距离似乎并不太远。
“有光就有人家……”老王喘着气,“不管是寨子是村……总比在这野地里等死强……扶我起来……过去看看……”
两人搀扶着,张伟背上昏迷的马小川,沿着河滩,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微弱光点的方向挪去。雾气像粘稠的湿布包裹着他们,脚下的路时而是泥泞,时而是碎石,几次差点摔倒。那光点时隐时现,仿佛在雾气中飘忽,但他们只能咬着牙,朝着那个唯一可能代表生机和温暖的方向前进。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就在张伟觉得双腿灌铅、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的雾气忽然散开了一些。一片依着平缓山坡而建的吊脚楼群落,影影绰绰地出现在眼前。
村子不大,几十栋房子新旧杂陈,大多沉默地隐在夜色和雾气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暗的光,正是他们之前看到的光源。一条被踩得光滑的石板路蜿蜒向上,消失在村子深处。没有狗叫,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屋檐和竹林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山林深处某种夜鸟凄厉的啼叫。
这村子静得过分,也冷清得过分。
三人狼狈不堪地踏上石板路,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们尽量放轻动作,想先找个避风隐蔽的角落观察一下。刚走到村口一栋看起来比较老旧、屋檐下堆着柴火的吊脚楼旁,想靠在木柱后稍作喘息,旁边幽暗的小巷里,忽然无声无息地转出一个人影。
那是个穿着黑色土布衣服的老妇,身形佝偻,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篮子里似乎装着些野菜。她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抬头看向三个不速之客时,闪过一丝极快、难以捉摸的光,随即又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很快消失在另一条更暗的小径里。
整个过程,她没有说一个字,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好奇,那种漠然,比直接的警惕或敌意更让人心里发毛。
“这地方……”老王靠在木柱上,艰难地喘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对张伟说,“……邪性。太静了,静得……像坟场。刚才那老太婆看人的眼神,也他妈不对劲。”
张伟把马小川小心放下,让他靠坐在干燥些的柴堆旁,自己也疲惫地蹲下,警惕地打量四周。村子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外面要滞重几分,混合着柴火灰烬、潮湿木头、牲畜粪便和某种隐约的、像是草药又像是陈腐物的气味。“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让小川彻底休息,你的伤也得好好处理。最好能打听一下鬼哭寨的方向,还有……林薇的消息。”
马小川被移动弄醒了一些,虚弱地睁开眼,扶了扶歪斜的眼镜。虽然身体难受,但书呆子的探究本能似乎被这陌生的环境重新点燃了一丝。他苍白的脸上露出固执的神情,低声道:“王哥,张哥,按《异常区域接触初步守则》,这种相对封闭的民俗聚落,是获取当地一手情报的重要节点。我们不能因为……因为之前的遭遇就完全回避接触。书上说,保持适当距离的观察和交流,往往比盲目探索更有效率。”
“守则个屁!”老王啐了一口,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书呆子,老子告诉你,在这种鬼地方,书上的东西能信三成就不错了!你看看这些人,哪个像是能好好交流的?给我老实待着,等老子缓缓,找机会摸进个空屋子歇脚是正经,别他妈瞎窜!”
马小川嘴唇动了动,没再反驳,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村子深处。他的目光忽然被村中央一口被青石栏围起来的古井吸引。井边,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俯身在井栏的石板上记录着什么。
那是个女子,看身形颇为年轻,穿着绣有精致简约白色纹样的改良苗服,既保留了民族特色,又显得利落知性。她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露出白皙的脖颈,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在她脚边,放着一个草编的提篮,里面似乎装着几本厚厚的笔记和绘图工具。
一个看起来像是“文化人”的村民?或者,也是外来者?
马小川的眼睛亮了一下。民俗学研究者?还是其他领域的考察者?这可能是机会。
“王哥,张哥,你们先在这儿休息,我……我去那边看看,就井边那个,好像在做记录,说不定能问到有用的信息。”马小川说着,不等老王再反对,就拖着虚弱的步子,慢慢朝古井走去。
“小川!回来!”老王低喝,想伸手去拉,但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闷哼一声,慢了一步。张伟也担心,想跟过去,却被老王一把拉住。
“让他去。”老王眼神阴郁地看着马小川的背影,又扫过井边那女子和远处几个看似无意靠近的村民,“这村子邪性,那女的出现在那儿也太巧。这书呆子……不吃点亏不长记性。咱们盯着点,见机行事。”
张伟心头发紧,但也知道老王说得有道理,他们现在状态太差,不宜一起行动暴露更多。他握紧怀中的铜镜,镜面传来一贯的微凉,并无特殊警示,但这并不能让他安心。
马小川走到井边,刻意放轻了脚步。那女子似乎专注于记录,并未立刻察觉。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开口:“您好,打扰一下。请问……您是在做本地民俗文化的记录吗?”
女子闻声,停下笔,转过头来。眼镜后的眼睛明亮,带着一丝被打扰的讶异,随即化为礼貌的微笑。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皮肤是山里人少有的白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笑起来很斯文。“是的,您也对民俗感兴趣?”她的普通话很标准,带着一点难以分辨具体地域的软糯口音。
“略知一二,”马小川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靠些,“我是……旅行爱好者,对西南少数民族的古老习俗很感兴趣。刚才看到您在记录,冒昧打扰。比如这口井,我看石栏上的纹饰,似乎融合了汉地吉祥图案和苗家古老的‘锁龙纹’?《西南民俗考异》里提到过,这种融合多见于明清时期受汉文化影响的苗疆边缘村落,往往与‘镇水’‘祈福’的复合祭祀有关。”
女子眼中讶异更浓,随即泛起一抹遇到同好的光彩。“您看过《西南民俗考异》?那本书资料翔实,但作者毕竟多是早年外来学者,有些观点囿于时代和接触深度,可能与实际情况有出入。”她合上手中的硬皮笔记本,姿态从容,“比如您刚才说的‘锁龙纹’变体,在这片区域,更常见的寓意并非单纯的‘镇水’,而是与山神祭祀、祖灵庇佑相关联,尤其在像我们这种靠近深山、历史上多有‘不靖’的村落。”
马小川听得入神,连连点头,书呆子遇到专业讨论的兴奋暂时压过了身体的虚弱和环境的诡异。“有道理!地域差异和口述传统的偏差,确实是田野调查中容易忽略的环节。您是在做这方面的研究?”
“算是吧,”女子微笑,拿起草编篮,“我是民俗学的研究生,趁着假期回来做点田野补充。我叫阿彩。这里是我外婆家。”她顿了顿,目光略带探究地看着马小川略显狼狈但掩不住书卷气的样子,“看您的样子,不像是普通游客。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马小川犹豫了一下,没有透露真实目的和身份,只含糊道:“和同伴在山里迷了路,受了点伤,想找个地方休整,顺便打听下去鬼哭寨的方向。”
“鬼哭寨?”阿彩眉头微蹙,随即展开,“那地方……现在很少有人去了,路不好走,传说也多。你们要去那里?”她打量了一下马小川,“你和你的同伴,看起来状态都不太好。这样吧,我知道后山竹林那边,有个地方很适合休息,安静,靠近水源。而且……”她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意味,“那里还有一处很少人知道的古祭坛遗迹,上面的石刻,正好能佐证我刚刚关于山神祭祀与汉纹融合的观点。你要不要去看看?或许对你的……旅行见闻也有帮助。”
古祭坛遗迹?马小川的心跳快了几分。这可能是重要的线索!民俗祭祀遗迹往往与当地隐秘历史、甚至某些非常事件有关联。如果能亲眼看到,记录下来,或许对理解鬼哭寨、对找到林薇姐都有帮助。
“真的吗?那太感谢了!”马小川几乎忘记了对陌生环境的警惕,学术探究的欲望占了上风。
“不过,”阿彩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村子方向,“村里有些老人比较保守,不太喜欢外人靠近那些老地方。我们悄悄过去,看完就回,别声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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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问题!”马小川立刻保证。
阿彩笑了笑,提起篮子:“那跟我来吧,从这边小路穿过去近一些。”
马小川回头,看了一眼老王和张伟所在的方向,犹豫了一下,对他们做了个“我去看看就回”的手势,便跟着阿彩,拐进了村子侧面一条被竹林掩映的狭窄小径。
张伟看到马小川跟那女子离开,心中一急:“老王,他跟人走了!”
老王脸色阴沉,盯着两人消失的竹林小径,啐了一口:“这傻小子……那条路是往后山去的,那边林子更密。”他挣扎着站起来,“走,跟上去,别跟太近。妈的,老子这伤……”
两人不敢耽搁,尽量隐蔽地沿着小径边缘跟了过去。
竹林幽深,湿气浓重,阳光被茂密的竹叶过滤成破碎的光斑,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脚下的腐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雾气在这里似乎更浓了,几步之外就看不清太远。
阿彩步履轻快,走在前面,不时回头对马小川微笑,轻声介绍着沿途看到的某些植物或地形特点,言辞确凿,引经据典,完全是一副博学的研究者模样。马小川跟在她身后,起初的兴奋随着深入竹林,渐渐被一种莫名的不安取代。太安静了,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的交谈,连鸟叫虫鸣都几乎听不见。
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竹林深处一片相对空旷的平地。平地上散落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块,大多半埋在上里,长满青苔。阿彩在其中一堆看似随意堆放的石块前停下。
“就是这里了。”阿彩指着石堆,“表面看是乱石,但仔细看摆放的方位和几块石头上的凿刻痕迹……”她走近,用手拂去一块扁平石块表面的苔藓,露出下面模糊的、线条古拙的刻画,依稀是某种兽形或人形图案。
马小川连忙凑近,顾不上脏,俯身仔细查看,还从湿漉漉的背包侧袋里摸出个小巧的数码相机。“果然有门道!这雕刻风格,很古老,可能早于明清……”
阿彩站在他身侧,微笑着看他专注的样子,忽然话题一转,声音变得轻柔飘忽:“马先生,你对这些古老的祭祀仪式这么感兴趣,不知道对其中涉及男女情爱、姻缘缔结的民俗有没有研究?我们这边山里,有些寨子,过去可有意思了,年轻男女要是看对了眼,会用到一些特别的……山花野草,来表达心意,或者……促成好事。”
马小川正专注于石刻,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这个……涉猎不多。民俗中的情爱表达方式,确实是很重要的侧面,不过……”他觉得阿彩靠得有点近,那股似有若无的、混合了淡淡草药和脂粉的气息萦绕过来,让他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后退半步。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阿彩脸上那知性温婉的笑容骤然消失,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甚至带着一丝嫌恶。她一直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握成了拳,放在唇边,对着近在咫尺的马小川,轻轻一吹。
一股极其细微、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粉色粉尘,从她指缝间飘出,扑面洒向马小川的口鼻。
马小川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甜腻中带着辛辣的怪异香气钻入鼻腔,紧接着,头脑一阵强烈的眩晕,四肢百骸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手中的相机啪嗒一声掉在腐叶上,整个人软软地向后瘫倒。
他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阿彩后退两步,拍了拍手,仿佛掸去什么脏东西,脸上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赤裸裸的冰冷和算计。
“搞定。”阿彩的声音再无半点软糯,变得干脆利落,甚至有点不耐烦,“又是一个自作聪明的臭男人。”
她话音未落,旁边茂密的竹丛后,窸窸窣窣走出三个身材彪悍、肤色黝黑、穿着普通山民服装的男人。他们眼神凶狠,手里拿着柴刀和粗麻绳,动作熟练地围了上来。
阿彩指了指地上动弹不得、只有眼珠能惊恐转动的马小川,对为首那个脸上有道疤的山民说:“搜一下,值钱的东西留下。背包里的书啊本子啊看看有没有特别的。人嘛……”她瞥了一眼马小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看在这书呆子刚才还算有趣的份上,留条命,绑回去当蛊奴。”
马小川心中又惊又悔,冰凉绝望。他太大意了!完全被对方伪装的知识分子形象骗了!老王说得对,书上的东西,在这种地方根本靠不住!
为首的山民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粗糙的大手直接伸向马小川的背包。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背包带子的刹那——
“哟,这儿挺热闹啊。”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戏谑的声音,从众人头顶的竹林高处传来。
所有人都是一惊,猛地抬头。
只见上方一根粗壮的老竹横枝上,蹲着一个人,正是老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这里,嘴里叼着一根草根,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有点油腻又有点痞气的笑容,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瘫软的马小川,落在脸色骤变的阿彩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对着阿彩方向,提高了点音量喊道:
“阿瑶,你这师妹的业务,还是这么不上台面啊。几年不见,骗人的花样没见长,下手倒还是这么又阴又损。”